赵大爷的眼珠子睁的大大的，一直看着墙角那几个麻布纸人。
他喉结上下移动了两下，好像咽下一团带刺的唾沫一样。心头还是一团紧张的情绪没有被压制下去，但是脸上却强作镇定地摆出一副“我见多识广”的样子。两手背在身后，大步走到堂屋中间，鞋底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地响着，使人觉得牙齿发酸。
“哟呵，这是弄啥呢？”赵大爷干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但他仍努力让语调显得沉稳，“铁柱，你这屋里布置得挺别致。这麻布做的玩意儿，看着怪瘆人的。你是想搞什么新潮艺术，还是说……”他眯起眼睛，斜乜着陈铁柱，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你是觉得自个儿当过兵，有点本事了，就开始搞这些封建迷信的把戏，吓唬邻居？”
陈铁柱没有接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很直，好像一根钉在地上的一样。一双眼睛看着赵大爷，眼睛很平静，并没有生气或者惊慌的表情，只有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冷漠。这样冷漠就相当于一盆冰水浇在了赵大爷想要找茬的火焰上，使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非常难受。
赵大爷觉得十分局促。他感觉这种气氛很不好，太静了，都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热闹、被人围着、听他吹牛皮、给他讲道理。现在家里空旷得很，倒茶的人也没有，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纸人站在角落里，好像是在嘲笑他虚张声势。
“说话！”赵大爷提高了嗓门，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不安，“我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长辈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干站着？一点礼貌都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铁柱还是不说话。他稍微侧过头去，目光扫过墙角的几尊纸人。这些纸人穿黑色长衫，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死了。但是赵大爷觉得那些纸糊的脑袋转动了一下，正对着自己。
打了一个寒战之后，他的目光马上就被转移开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想喝一杯来解暑，但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并且上面还有一层茶垢。
“哼，装神弄鬼。”赵大爷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王翠花那个婆娘，平时咋咋呼呼的，今天怎么就不出声了？肯定是被你给吓住了。我说铁柱，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别太过分了。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看墙壁，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摸着保温杯的盖子。试探，施压。想知道陈铁柱有没有漏洞，被他这么一说会不会慌乱。
陈铁柱也动了。
从裤子口袋中拿出一只手来，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慢慢地擦着手指。动作非常优雅，就好像要去参加一场高级宴会一样，而不是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跟一个嘴巴很硬的老头做斗争。
赵爷，陈铁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地传到了赵大爷的耳朵里，请坐。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热的。”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向灶台那边去了。
赵大爷呆了一会儿。他没有料到陈铁柱会这么懂事，甚至有点自卑。于是又有一点优越感。他的脊背很直，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算你识时务。赵大爷嘟囔了一句，脸上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我知道你是明白人。”刚才那是对你的一种考验，看你是敬畏的还是不敬畏的。现在已经知道是好的了
陈铁柱不转身，淡淡的说了一声：“嗯。”
陈铁柱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神稍微有些改变。就是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物掉进了陷阱里的那种兴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其中透出的自信已经很大了。
他默念了一个指令。
准备工作。
墙角的麻布纸人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动作上的改变，依然安静地站着。但是赵大爷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被凝固了一般。一股无形的力量由远及近地向自己逼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
他不自觉地把脖子缩了一下，感觉背上有些发冷。四处看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除了那几个纸人之外，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赵大爷忍不住问，“铁柱，你画画的地方在哪？”“别磨蹭了，我还着急呢。”
陈铁柱停下了脚步，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没有回答赵大爷的问题，只是指了指墙角。
赵爷，你想看吗？好好的去看。
赵大爷皱了下眉头，刚想骂人，但是看到陈铁柱的眼神又变得非常尖锐。这一次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以前的伪装，只有最真实的看和压迫。
赵大爷心里一沉，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了上来。想站起来离开，但是双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陈铁柱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他的心里。
那么你要干什么？赵大爷的话开始发颤，刚才还十分嚣张的样子已经不见了。
陈铁柱没有出声，走到赵大爷面前俯视着他。接着他就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大爷的肩头。
这一击看起来很轻柔，但是赵大爷全身僵硬了。
陈铁柱把耳朵贴近赵爷耳边说道，“我实在看不出你画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你的罪行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
赵大爷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嘴巴张开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看着陈铁柱的样子，他觉得陈铁柱就是个来自阴间的恶魔。
这时陈铁柱的目光又转向了墙角。
影子加深了些，纸人也更清楚、更可怖了。静待下次命令的到来。
陈铁柱收回目光再看赵大爷时，嘴角就挂着一抹冷酷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