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下大半,巷子里风卷着几张废报纸乱窜,纸边刮过生锈的铁皮,发出刺啦刺啦响。
林炊没急着进屋,从怀里摸出叠硬纸片,沿着烟火巷墙根溜达一圈。夜市口、批发市场那头、劳务市场斑驳的红砖墙,每张纸就一行字,墨迹没干透,透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不看学历不看脸,看你会不会认真洗一筐菜。日结现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倒像在跟人较劲,透着股实在劲儿。
第二天一早,铺子还没拾掇利索,门口就乌泱泱聚了十几号人。大多穿着旧工装,眼神躲躲闪闪,有几个精瘦年轻人混在里面。林炊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目光扫过人群,没吭声,侧身让出条道。
“想干的,去后厨,把竹筐里韭菜洗干净。黄叶烂根留一根,直接走人。”
声音不大,在清晨雾气里飘出去老远。
人群“嗡”地骚动一下,接着涌向狭窄后厨通道。小空间瞬间挤满人,汗味混着劣质烟草味,熏得人直皱眉。林炊靠在灶台边,从半开的门缝里瞅着里面动静。
三个穿西装打领带,袖口却沾满油渍的男人,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们动作麻溜,抓起韭菜就往水盆里扔,水龙头开得老大,水哗哗直响,手在里面胡乱搅和两下,三分钟不到,捞出来甩了甩水,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其中一人抹了把额头汗,凑到林炊跟前,脸上挂着假笑,职业得很:“老板,这活儿简单,我们以前在餐饮店干过,效率高着呢。对了,咱店里独家配方咋调的?还有上游供货商是哪家?要是能聊聊,咱还能谈谈合作。”
另外俩人也跟着点头,眼睛里透着精明,试探着瞅林炊。
林炊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旁边那桶冷水:“再洗一遍。这次把根部泥土抠干净。”
三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照做了。又是三分钟,第二遍水冲完,他们又端出韭菜。仔细看,根部还裹着黑泥,几片枯黄叶子还夹在茎秆里。
林炊放下搪瓷缸,语气平淡:“出去吧。这儿不缺聪明人,缺肯弯腰干活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不甘,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细微水声。
一个身形魁梧中年男人蹲在水盆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灰色夹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小臂。他没像别人那么急躁,拿起一根韭菜,放在水流下,左手捏住根部,右手拇指指甲轻轻刮擦,一点点剔除缝隙里泥沙。
动作慢得要命,看着笨手笨脚,可每根韭菜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水花溅在他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他跟没感觉似的。
四十分钟过去。
最后一片韭菜放进沥水篮,男人手指在水里泡太久,泛白起皱。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灰尘,有点局促地看向林炊,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林炊走过去,拿起篮子里韭菜检查。根根分明,没黄叶,没泥垢,连最隐蔽芯部都清理得透透的。
“叫啥?”林炊问。
“周大勇。”男人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原工厂夜班保安。厂区搬迁后,失业三个月了。妻子在老家养病,坐了两小时公交过来。”
林炊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红色纸币,递过去。
“预支半个月工资。从今天起,你负责后厨食材初加工。规矩就一个:别偷懒,别耍滑。”
周大勇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钱。没马上欢呼,也没急着揣进口袋,伸出粗糙手指,在纸币边缘轻轻捻动,感受纸张厚度和防伪线触感。确认没问题,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磨损严重旧围裙,对角折叠整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系紧在腰间。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谢谢老板。”
这时候,厨房另一侧传来轻微布料摩擦声。
温知予不知啥时候站那儿了,手里拿着刚洗完抹布,正往晾衣绳上挂。她穿着宽松针织长裙,发丝有点乱,显然一早就来帮忙打扫卫生了。听到这边动静,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炊手里钱和周大勇整洁围裙,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没说话,轻轻整理了下袖口,转身走向水槽,继续清洗剩下餐具。路过林炊身边时,肩膀差点碰到林炊手臂,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皂角清香,混着韭菜清苦味,短暂地笼罩住两人中间那寸空间。
林炊往旁边侧了侧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眼睫上,那里映着窗外透进来晨光,安静得很。
“走了。”周大勇低声说,扛起水桶,跟着林炊往后院走。
夜幕降临,烟火巷又热闹起来,喧嚣和沉寂交替着。
公寓二楼,苏晚卿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幽蓝。她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数据流乱跳。
三个探子留的手机号,已经被她标记好了。苏晚卿调出运营商公开注册信息,一层一层筛选,这三个号码归属地,指向城郊一家刚注册不到一个月的中介公司。
她放大营业执照照片,法人姓名模糊得要命,业务范围写着“人力资源咨询”。可仔细一看,这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废弃仓库,近期也没啥正常社保缴纳记录。空壳公司特征太明显,明显就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搞的幌子。
苏晚卿眉头皱起来,端起桌上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直咧嘴。她点开地图软件,标出这家中介公司位置,发现离烟火巷就三公里,周边还有几家正在注销或者转让的商铺。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条未知号码短信,就一串数字和一个时间地点。
苏晚卿没回复,截了个图保存,接着把屏幕关了。窗外风掀起窗帘一角,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在这静谧深夜里,显得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