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驿是个小地方，横竖两条街，客栈两间，酒铺一间，外加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暗娼院。马宽躲在翠屏那儿快十天了，每天喝酒听曲，偶尔趴窗户上往外瞅一眼，活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沈渡带了铁头、栓子、张三贵，四个人四匹马，天没亮就到了松山驿外围。温十娘的人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见着沈渡来了，拿手往街东头一指：“翠屏院子，后院第三间。马宽每天卯时起来撒尿，撒完尿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趁他回笼觉迷糊的时候动手，最省事。”
沈渡把马拴在街外树林里，四个人摸到翠屏院子后墙根。铁头蹲在墙根底下拿肩膀一顶，沈渡踩着他肩膀翻上墙头，往里看了一眼——后院就三间房，第三间窗户糊着红纸，门口搁着一双沾了泥的官靴。
“就这间。”沈渡跳下来，跟铁头比了个手势，“踹门。我堵窗户，栓子堵后窗，张三贵看住院门别让前头的人跑进来。”
铁头把袖子一撸：“踹门我最拿手。”
四个人摸到门口。铁头深吸一口气，抬腿一脚，门栓咔嚓断成两截，门板哐当拍在墙上。屋里翠屏尖叫一声扯被子蒙头，马宽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往窗户跑，刚推开窗，沈渡的脸从窗户外头冒出来，龇牙一笑，刀疤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马堡主，早啊。”
马宽吓得往后一退，光脚踩在翻倒的夜壶上，扑通摔了个四仰八叉。沈渡从窗户翻进来，刀尖往他脖子前面一横：“别动。动一下我割你一只耳朵。咱俩无冤无仇，我今儿不是来杀你的。”
马宽光着膀子躺地上，浑身直哆嗦：“你、你是沈渡？”
“认识我？那省得我自我介绍了。”沈渡蹲下来拿刀背拍了拍他脸，“马宽，黑石堡的事，崔望山派卫铮来查。卫铮查到我头上，被我糊弄走了。但崔望山肯定还会派人来，下一波来的人就不会像卫铮这么客气了。你猜他第二波派人来，是先找我麻烦，还是先找你灭口？”
马宽脸刷地白了。他跟着崔望山干了八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做派了。黑石堡丢了，账册没找着，他马宽还活着，崔望山第一件事肯定是先把他这个活口处理干净。
“沈、沈渡，你想怎么样？”
“想跟你做个买卖。”沈渡把刀收回来，蹲在他旁边，跟拉家常似的，“你把崔望山在北境剩下的暗桩全告诉我——还有哪些地方藏了军械，哪些人帮他走货，谁跟乌纥人对接。说全了，我放你一条生路，还给你一笔银子，你带上翠屏远走高飞，往南边跑，越远越好。”
马宽眼珠子转了转：“我要是说了，崔望山肯定追杀我……”
“你不说，我现在就砍你。你说了，崔望山想追杀你也得先找到你。”沈渡把刀往地上一插，“马宽，你是个聪明人。崔望山拿你当弃子，你还替他守什么秘密？他给过你啥？一个堡主的位置，还是三百两银子的年薪？”
马宽咬了咬牙，沉默了十几息，忽然问：“你真给银子？”
“五百两。现银。温十娘出。她早就想从崔望山手里抢北境的私货买卖了，你手里的渠道对她有用。你说了，温十娘接手你的线，崔望山就算想追你，也得先跟温十娘掰扯清楚。你跑远了，安全。”
马宽盯着沈渡的脸看了半天，终于泄了气：“我说。北境还剩三处暗桩——松山驿马场、白沟渡盐引铺子、还有……”他顿了一下，“苍狼峪后山往里走二十里，有个叫鹰嘴岩的地方。崔望山在那儿囤了一批粮，名义上是‘备荒粮’，实际上预备往乌纥运的。”
沈渡眼睛眯了眯。苍狼峪后山二十里，他驻扎的地盘边上就藏着崔望山的粮库。这崔望山胆子够肥的。
“鹰嘴岩谁看着？”
“一个姓何的，何老六。崔望山的远房表侄。手下五十来号人，都是乌纥战场上下来的逃兵，给钱就卖命的那种。那批粮至少值三千两银子。”
沈渡跟铁头对视了一眼。铁头嘴快：“渡哥，三千两！够咱黑刀营吃一年！”
沈渡踹了他一脚，回头继续问马宽：“鹰嘴岩的路怎么走？有几个哨卡？”
马宽要了张纸，拿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简图。沈渡拿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马宽：“这里是五十两，你先拿着路上用。剩下的四百五十两，等温十娘的人到松山驿了，你跟她当面结。今晚之前离开松山驿，往南走，别回头。”
马宽接过钱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沈渡，还有个事——崔望山上次派卫铮来之前，先往北境递了一封信，收信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信是从兵部驿站递出去的，走的是加急。我猜他除了卫铮，还安排了别的后手。”
沈渡皱了皱眉。兵部加急，除了卫铮还有后手。崔望山玩连环套。
“信什么时候递的？”
“卫铮出发前一天。”
沈渡算了算日子，那封信递出去至少半个月了。如果崔望山还有后手，这后手应该已经到北境了，只是还没露面。
“行，我知道了。”沈渡站起来，踹了铁头一脚，“走了。回去路上把马宽说的整理一遍，鹰嘴岩那批粮得尽快动手，晚了崔望山派人转移就麻烦了。”
四个人从松山驿出来，骑上马往苍狼峪赶。铁头一路嘴里念叨着三千两银子，栓子问他念叨啥呢，铁头说：“我在算，三千两银子能买多少腔羊。”
老瘸子在营里等他们回来，听完马宽交代的情况，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鹰嘴岩、何老六、五十个逃兵。渡子，这仗好打——逃兵打仗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命。你把路一堵，喊两嗓子‘降者不杀，每人发五两银子回家’，你猜那五十个人能跑几个？”
沈渡一拍大腿：“老瘸子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就这么办。但鹰嘴岩三面陡坡，只有正面一条路上去，硬冲还是得死人。得想个法子把何老六引出来。”
张三贵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渡哥，我有个主意。何老六那帮人看粮，最怕的就是上头来人查账。你让温十娘找个人假扮崔望山派来的查账先生，上山把何老六稳住，咱们的人从后坡摸上去，前后一夹，何老六跑都没地方跑。”
沈渡扭头看张三贵，跟看个新媳妇似的：“三贵，你脑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使了？”
张三贵挠了挠头：“跟着渡哥混久了，不长脑子怕挨骂。”
铁头在旁边乐得直拍腿：“行啊三贵！你这脑子转得比我快！”
沈渡拿了主意，当天晚上就派人给温十娘递了信，让她安排个能说会道的伙计扮查账先生。温十娘办事利索，第二天回信说人找好了，是白沟渡一个老账房，姓孙，长得一脸老实相，实际上贼精。
又过了两天，孙账房到了苍狼峪，沈渡跟他对了半天的词。孙账房拍着胸脯保证：“沈偏将放心，我干了二十年账房，糊弄个把逃兵头子绰绰有余。你就说什么时候动手吧。”
沈渡把时间定在三天后。这两天他让铁头带着人在后坡踩点，把路摸熟了，又让栓子准备了十几面锣。
铁头看不懂：“渡哥，准备锣干啥？”
“何老六那帮人是逃兵，本来就心虚。大半夜的四面锣一响，他们以为被大军包围了，第一反应肯定是跑。”沈渡把锣翻过来看了看，“到时候你带人在后坡敲锣，我从正面往上冲。两面一夹，何老六要么跑要么降，不管哪样，粮都是咱们的。”
行动那天夜里，孙账房先上了山。何老六正在棚子里喝酒，听说是崔侍郎派来的查账先生，赶紧出来迎接。孙账房掏出一卷假账本往桌上一拍：“崔侍郎说了，这批粮月底之前必须运走，让我来盘一下数。”
何老六满嘴答应，转头让手下杀鸡烫酒。正喝着呢，后坡突然锣声大作，十几面锣敲得震天响。何老六酒杯一摔：“什么动静？”
孙账房演技到位，脸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是不是官军摸上来了？”
何老六的手下本来就是逃兵，一听“官军”俩字腿就软了。这时候沈渡带着人从正面冲上来，铁头从后坡往下压，两面一夹，何老六那五十个人跑了一半降了一半，何老六本人被铁头一脚踹进粮堆里，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天亮清点，鹰嘴岩囤的粮食堆了满满一棚子，粗粗一算至少值四千两。沈渡蹲在粮堆前面跟老瘸子说：“这么多粮，苍狼峪吃不完。让温十娘拉走一半，往白沟渡卖。银子分三份——一份给黑刀营发饷，一份给温十娘当本钱，剩下一份留着，往后有用。”
老瘸子拿拐棍敲了敲粮袋：“何老六怎么处理？”
“跟马宽一样，问清楚崔望山在北境的线，让他滚蛋。”沈渡想了想，“不过何老六是崔望山的表侄，知道的东西比马宽多。你亲自审，问仔细点。”
老瘸子应了一声，拄着拐往关何老六的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渡子，崔望山死了表侄又丢了粮，这回想不跟你撕破脸都难了。”
“早就撕破了。”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粮渣，“从周禄死那天起，崔望山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撕不撕破脸，是他下一步拿什么招对付我。”
他掏出《边关杂录》，在崔望山名字底下又添了一行：鹰嘴岩已拔，何老六已擒。静待后手。
合上册子揣好，沈渡看着天边泛白的日头，忽然咧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崔望山这接二连三地送东西来——先是军械，再是兵，现在连粮都送了。他这么客气，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铁头在旁边补了一刀：“渡哥，你别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咱就没肉吃了。”
沈渡踹了他一脚，营里哄堂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