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台边的骚动，久久不曾散去。众人仍在议论方才七柱同辉的异象，与长老亲至、争抢天才的一幕。
执事立在台边，任由那阵骚动自行淡去。他只轻轻抬手，往下一压。
“第一舟弟子，开窍已毕。”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温和里自带安定全场的力量。
“本次开窍成功——二百六十三人。”
左侧顿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长长吐气，有人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右侧，只剩一片沉默。
执事抬手向左一指：“开窍者，左侧列队。”
二百六十三人纷纷向前，挤挤挨挨聚往左边。
“未开窍者，右侧等候。”
余下的人如潮水般退向右边，像退潮后滞在滩上的贝壳，密密麻麻，一片沉寂。
沈九阙立在人群中，望着左边那些或喜极或轻颤的身影，目光轻轻一收，便落回自己身前。
执事的声音再起：“第二舟弟子，入悟道台。”
灵光微漾，结界裂开一道口子，缓缓淌出一条通路。沈九阙心头一紧，脚步已不自觉随人流上前。
悟道台极大。万余人盘膝坐开，仍空出大片地方。他找了个不靠前不靠后的位置坐下，抬眼望了望中央那座悟道碑。万余道气息在悟道台上此起彼伏，他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光罩自天而降。半透明的光壁缓缓合拢，如一只巨碗倒扣而下。合上一瞬，一声极轻的“嗡”荡开。
悟道碑亮了。光晕如水雾漫开，铺满整座悟道台。沈九阙闭上眼。
台上百态顿生。有人眉心紧拧，汗渗额角，浑身绷如硬石；有人眉目舒展，气息渐稳，脸上浮起淡淡清光；更有人浑身一震，一道细而笔直的光柱自头顶窜起。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如春雨后破土的尖笋。
沈九阙闭着眼，心却像断了线的纸鸢，晃晃悠悠，怎么也落不下来。他拼命凝神，放慢呼吸，放松肩头，试图放空一切——可越想静，心念越乱。一会儿是城门旧碑，一会儿是说书老人的笑谈，一会儿是开派祖师的传说，一会儿是迟归鹤那句漫不经心的“悟了个寂寞”，缠缠绕绕，理不开，剪不断。
他睁眼，又闭上。身侧有人光柱亮起，那人怔怔抬手，随即笑了出来。
沈九阙收回目光，再闭。不行。心神如乱麻，越扯越紧。他试着观石，试着望云，试着沉入虚无，可越是用力，那团乱麻缠得越死。
他拳头攥紧，指节发白。片刻，又缓缓松开。
光柱仍在此起彼伏。有人狂喜站起，有人伏地哽咽，光罩之内，光影明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肩头轻轻一塌。那口气，终究泄了。
他睁眼，望着自己上空空空荡荡，轻轻扯了下嘴角。不是自嘲，不是怨愤，只是一声轻淡的、“就这样吧”的无奈。
光罩缓缓散去。一声轻嗡向上飘开，灵光消融在风里。
执事的声音平稳传来：“第二舟弟子，开窍已毕。开窍者——三百零九人。”
三百零九人起身，向左列而去。余下之人，默然向右。
沈九阙站起身，膝盖微僵，低着头汇入右侧人流。
右边早已黑压压一片。第一舟失意之人，此刻又添上第二舟的失落者，密密麻麻，寂然无声。他往人堆里挤了挤，刚站定，身侧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侧头。
一个圆头圆脑、皮肤微黑的矮壮少年僵在原地，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与自责。
沈九阙看了他一眼，往他旁边一靠，忽然开口：“这悟道啊——我算是整明白了，不是我人不行，是道跟我没对上眼。跟相亲一样样。”
小胖子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沈九阙把手里最后一颗麻籽扔进嘴里，“咔”一磕，壳儿吐在地上：“你看上的人看不上你，看上你的你又瞅不上。悟道也是这德行。”
小胖子嘴角抽了抽，心里那股堵得发慌的沉重，竟莫名松了一截。
沈九阙拱了拱手：“落榜人，沈九阙。”
小胖子攥了攥手，顿了顿，也拱了拱手：“相逢不必问缘由。郭家镇，郭家希望，郭子墩。”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远处，执事的声音一轮接一轮，第三舟、第四舟、第五舟……一舟舟上去，一舟舟下来。
日头从东头挪到正中，又从正中往西斜去。光罩一次次升起，一次次落下。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沈九阙和郭子墩坐在人堆里，看着那些光柱亮起又灭，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哭。
郭子墩有时候会问：“你说，他们咋就能开？”
沈九阙有时候会答：“不知道。可能是命。”
有时候不答，只是磕着麻籽，望着天。
第九舟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执事立在悟道台前，声音平稳温和，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广场：“本届开窍，正式入宗者——三千一百四十七人。”
左方顿时爆发出自肺腑的欢呼，声浪掀动云气。没开窍的弟子纷纷转身，准备登上飞舟返回凌云城。
便在此时，执事缓缓开口：“另，宗门新辟上万亩灵田，今年破例留人五千，前往灵田峰暂居报名。留山期间，若能自行开窍，仍可破格入宗。”
“仅限今年，下不为例。”
一语既出，右侧未能开窍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有人怔怔站在原地，灰暗眼底，一点点重燃了微光。有人已经开始往报名处挤，生怕名额被人抢光。
郭子墩整个人都僵住。随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双拳死死攥紧，眼眶却微微发红。
郭子墩抹了把脸，憨声里带着压不住的颤：“九阙哥，你还回去吗！”
可等他开口时，沈九阙已经迈步走出了好远。
小胖子望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微微一怔。
便见沈九阙回头，看向胖子，淡淡开口：“郭家希望，名额有限。”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迈开步子追上去，大声喊道：“九阙哥，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