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谢承安捧着饭碗,脑袋一点一点,筷子夹了两回,也没能夹起面前的鱼肉。
白日里的马步,把他折腾得够呛。
这会儿两条腿还酸着,搭在椅子边不敢乱动,连最爱吃的酸菜鱼都没吃几口。
宋林夕替他挑去鱼刺,将鱼肉放进碗里。
“再吃一点,吃完就去睡。”
承安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睛又闭上了。
宋林夕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今日是累了些,往后练惯就好了。”
“他才练第一日。”
宋林夕没再往下说,伸手扶住险些从椅子上歪下来的儿子。
谢临川放下筷子。
“让人抱他回去吧。”
等他吃完饭进屋,承安已经睡熟,脸上还留着饭前哭闹的泪痕,两条腿蜷在被子里,眉头皱着。
谢临川在床边坐下,掀开被角,伸手按了按他的腿。
才碰到, 腿便下意识缩了一下。
白日里只顾着纠正他的架势,又恼他撒泼,倒把时辰拖长了。
谢临川没有叫醒他,将经过天衍玺炼化的人气送入掌心,再压低力道,顺着腿上的经络慢慢揉开。
紧绷的肌肉渐渐松了。
承安哼哼两声,翻身抱住被角,眉头也舒展开来。
“爹爹。”
谢临川回头,承启正扶着门框看他。
孩子光着脚,目光落在他掌心未散的微光上,往常安静的脸上难得多了些兴奋。
“你手上亮了。”
“怎么还没睡?”
承启走过来,伸手要摸他的手掌。
“我也想学。”
谢临川散去人气,将他抱到膝上,摸了摸他冰凉的脚底。
“鞋呢?”
承启指了指床边,却还惦记着方才的事。
“爹,我能学吗?”
谢临川看着他,没立即回答。
两个孩子都没有灵根,眼下能教的,只有拳脚功夫,承启根骨更好,可年纪也更小,总不能见他肯学,明日就把他也拉到院里去蹲马步。
“等你大些,爹教你。”
承启这才肯松开他的手。
谢临川把他放回被窝,掖好被角,等两个孩子都睡稳了,才去了宋林夕屋里。
灯还亮着。
宋林夕躺在床上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问道:“腿还疼不疼?”
“给他揉过了,没伤着筋骨。”
“没伤着,也不能这么练。”
她合上账册。
“你要教他,我不拦着,可他今日连饭都吃不下,明日一听练武,先怕上了。”
谢临川坐到她身边,倒了杯茶。
“这小子惯会偷懒,今日我要松口,往后他一哭,这功夫就不用练了。”
“那便说好练多久,练完就歇,别一恼他,又往上加。”
谢临川端着茶,没有接话。
宋林夕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下来。
“我没让你事事依着他。”
“我也没想把他练坏。”
谢临川喝了口茶,茶水早凉透了。
“你看如今这局面,家里才安稳几日,北山又出了事,我能守着他们多久?总得让他自己有点本事。”
宋林夕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些我都懂。”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你在外头的日子多,回来就想着教这个、管那个,他们盼你回来,也想让你陪着吃顿饭,说说话。”
谢临川把茶杯放下。
“往后会多陪他们。”
“你能修行,还有许多年。”
宋林夕笑了笑,“我不成,趁着现在还能陪你们,总想让他们多高兴些。”
谢临川手指一紧。
宋林夕只是随口说出来,他却听得胸口发堵。
龙魂提过,天衍玺可以敕封,让人借人气修行,甚至与国同休。
可立国还远,敕封如何施行,又有什么限制,他都没弄清,龙魂说话向来留半截,这种事,不能听过便当真,更不能拿来哄林夕安心。
他低头看着妻子的手。
这些年,家里的老人孩子、庄园账目,都是她在照看,如今她还怀着身孕,自己回来两日,倒先与她争起教孩子的事。
“明日给承安减些时辰,隔三日休息一天。”
宋林夕抬起头。
“肯减了?”
“先把架势站正。”
谢临川道,“但他再哭闹,你不许替他说情。”
“你守着说好的时辰,我便不管。”
谢临川点了点头,手却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问:“爹娘这几日怎么样?”
“都好,我每日过去,娘还嫌我来回走动,说该在屋里养着。”
“爹呢?”
“嘴上不问你,外头一有马蹄声,就往门口看。”
谢临川半晌没有出声。
回来后一直想着北山、灵田、两郡的事,离得这么近,竟还没去陪二老坐一坐。
“明日处理完山里的事,我去看他们。”
……
第二日,天刚亮,谢临川便带着裴离筠上了北山坞堡的望楼。
山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衣袖贴在身上。
裴离筠指向前方。
“义父,雾就是从那里退下去的,这几日没有再动。”
越过前面的封锁墙,山谷中多出一片裸露的黑地,宽约百丈,草木全无。
再往北,浓雾堵在山间,连后面的山势都看不清。
谢临川扶着墙垛看了一阵。
那片先前被称作石壁的黑影仍在,只凭目力,辨不出究竟是山石,还是雾中别的东西。
“有人听见动静没有?”
“没有,夜里也没见东西出来。”
裴离筠又道:“撤离的车马、粮食都备好了,张叔昨夜让人把路查了一遍。”
“好。”
谢临川没有放出神识。
隔着这么远,他那三丈神识,连望楼下的地面都探不全,更不用说前面的浓雾。
“替我看着四周。”
吩咐完裴离筠,他将心神沉入识海,唤了几声龙魂。
天衍玺中的灰雾动了动。
过了片刻,龙魂才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中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又有何事?”
“北山的雾退了,你看看。”
龙魂没有立即答话。
谢临川等了一阵,才听它道:“逸散出来的浊气罢了,能阻神识,也能乱人心智。”
“ 雾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隔着这么远,你让本座看什么?”
“云径关有人借黑雾附身,与修士斗法,这边雾退的时辰,与那场斗法相近。”
龙魂眼睛睁开了些。
“你怀疑它们有关?”
“所以才问你。”
“只看外头这层雾,断不了。”
谢临川皱眉。
龙魂接着道:“要探,便走近些,在雾外分出一点神识,触其边缘,别往深处送。”
“会不会惊动里面的东西?”
“本座没让你进去。”
“我问的是神识。”
龙魂看了他片刻,冷哼道:“单凭外围浊气,损不了你的根本,里面有什么,隔着雾,本尊也看不透,你若怕,便回去。”
谢临川没有接它的激将。
北山就在家门口,雾退了百丈,却连缘由都查不出,往后难道只靠守卫盯着?
可真要深入,凭他练气五层的修为,出了事,连退路都未必保得住。
“只试边缘,不入雾,若有异常,你替我护住识海清明。”
龙魂哼了一声。
“你那点神魂,还用不着本座费多少力。”
谢临川退出识海,转头看向裴离筠。
“我去前面看看,你留在这里。”
裴离筠握住剑柄。
“义父,您昨日还说不能贸然靠近。”
“我不进雾,只在外头探一下。”
谢临川看着她,又交代了一遍。
“若雾气往外涌,立刻传令撤人,也别下来找我,不然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裴离筠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头应下。
“是。”
谢临川跃下望楼,沿着防线向北而去。
到了那片新露出的黑地前,他先停住脚,将神识铺开。
三丈之内,碎石、泥土都探了一遍,没有察觉异样。
他这才踏了上去。
脚下的土有些硬,踩过之后,只留下浅浅的鞋印。
谢临川走得不快,每前行一段,便停下来探查周围,裸露的地面上没有虫蚁,也没有兽类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竟找不出什么异常。
望楼上,裴离筠始终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义父走远,她才发觉自己把剑柄握得太紧,掌心已经出了汗。
她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守卫。
人都在,示警用的东西也备着。
她重新转向北面,没敢再分神。
谢临川已经走到距离浓雾不足三丈的地方。
雾气在眼前翻动,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先将人气运到双腿,侧身站定,留出了后撤的位置。
随后,他收拢散在周围的神识,只分出极少的一点,向雾边探去。
神识刚触到雾气,便失去了感应。
谢临川当即便要收回。
迟了。
尖啸猛地钻入脑海,震得他眼前一黑。
耳边风声断了,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感觉不到了,他想退,双腿却没能听使唤,连原本运转的人气都跟着一滞。
那道尖啸还在往识海深处钻。
谢临川咬紧牙关,试图运转《民心诀》,心念才起,便被接踵而来的剧痛打散。
识海深处,天衍玺猛然一震。
“蠢货!还不醒来!”
龙吟压过尖啸。
谢临川身子一颤,眼前重新显出翻滚的灰雾。
脚下人气骤然爆发,他连神识都顾不得再探,迎着身后的山风,猛地向后暴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