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多久了？苏沫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那之后的一切，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像是一座孤岛，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的大脑和身体似乎并不完全属于她自己，她无法思考。但，她还记得自己看到的所有场景。
在身体的力量完全爆发的最后一秒，她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可是，一切似乎太晚了。在她的手洞穿凯恩身体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召唤出了时间权杖，她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她只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象征着神权的神器直接插入地底！
顷刻之间，金色和蓝色的光芒从地里瞬间涌出，时间在下一秒钟静止。她可以看到空气中黑色的灰烬，可以看到在痛苦呐喊的人们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她抽出了自己的手，凯恩像失去了生命的枯叶倒在地上，顾雅疯了一样地哭喊着跑上去查看他的情况——凯恩浑身都是血，整个身体面目全非，胸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伤口周围的皮肉一片焦黑，只有里面还留着灭世之力的金色光芒。
她听到了凯恩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她看到了灭世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地游走，不断捕捉吞食他的各个细胞，攻击着他的每一处脏器。不知所措的顾雅大声哭泣着，叫着凯恩的名字。她的双手死死地按住凯恩胸前的那个大洞，可是鲜血依旧如喷泉般涌出。
凯恩大口大口地呼吸，想以此来缓解身体的疼痛。
夜镜在她面前打开，冲出来的是二爷，萧医生还有金姨。萧素萝立马上前查看凯恩的伤势，金姨和二爷则冲向她，叫着她的名字。苏沫终于回过神来，看清了两人的脸，才彻底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她最后一次失控，也是神明打开神脉前的征兆。
回想完这一切的苏沫，已经站在飞船的大厅里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她只看到了漫天星辰和无边无际的暗夜。在那片星辰大海之中，她一眼就认出了比利亚星。整个星球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死亡的黑色在那上面开始蔓延。站在飞船上的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灭世之力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沫听到有人在身后问她，她的目光随之转移投向那面玻璃，在那里，映出了苏夜有几分疲惫的脸：“什么时候拿到的权杖？你怎么从来都未与我说过？”苏夜的声音一顿，再次开口时竟有几分哽咽：“你连二爷也不相信了吗？”
“不是的，二爷。”听出了苏夜声音中的异样，她这才开口缓缓解释：“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我拿时空权杖一定有我的用处，您不能如此怀疑我。”
“时空权杖是神族鲜有拥有自我意识的法器之一。”苏夜却抱着怀疑的态度，沉声：“只有完全开启神脉的主神才能真正拥有它，你——”苏夜的脸色随机即一变：“你的神脉是已经完全打开了，还是说你已经见过苏辰了，是她让你这么做的，是吗？”
现场的空气沉静一秒，苏沫垂下眼帘盖住了自己已经变成金色的眼眸，可很快，她就抬起了双眼：“是，我见过她了。从第一次休眠开始，我就已经见过她了。我本就为星辰之主，同她齐名。这权杖本就是我们的神力所化，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难道还要告诉他们一声吗？他们那帮人，有什么资格拿到这个权杖，一统神族？！”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苏夜继续问她：“是苏辰和你说了什么吗？她不是被封印在黑钢之城了么？你是怎么到达那里见到她的？是不是有别的人在帮你？你知不知道拿走时空权杖，神器离开神位，虚无之境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时一连串的提问。
“我知道，苏辰都和我说了。”苏沫并不打算回答苏夜这一
连串的提问：“我和苏辰，只是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仅此而已。那些人根本不配得到这些，他们也不配拥有虚无之境！他们和有些人类一样，低劣又下贱！”
“可是，苏沫，二爷并不是想怪你。”看见苏沫的模样，冰冷而决绝，苏夜只能叹了一口气：“你不用和全世界为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和信你的人，你根本不用如此，根本不用成为全世界的罪人。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相信呢？”
“相信有什么用？”苏沫冷笑着摇摇头：“你和那些人说，说我不是疯子，我不是魔神，我不会再杀人了，我也不会再被另一个神格控制了，他们会相信吗？他们还是只会觉得我是个怪物，我还是吃人为生，他们会到处追杀我。可是，二爷，我生来就是魔神，我生来就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我早就和它们融为一体了，而让人害怕的无上神力，再也无法与我分离。它就是我，我就是它，等我神脉彻底打开之后，喝人血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就是一种进食的本能。”
“这些年来，你能和我一起逃亡，颠沛流离得已经够久了。”苏沫好像在哭，自顾自地说着，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也拖累你们够久了，我不想再这样了。我差点就杀了凯恩，就像我当年差点杀了谢培然一样。在这个世界，我只会杀更多的人，你们就如同被圈养的牲畜，只会成为我的食物，仅此而已。”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封印的妖魔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它们会不遗余力地追杀我。人类将会迎来真正的浩劫，你觉得到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自处？我只会拖累你们，拖累谢培然。人类会因此停掉和谢氏集团的所有合作，董事会的人会让他滚出谢氏。可是，二爷，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再连累更多的人了，
你们救赎不了我，谁也救赎不了我。”
周围的空气再次沉静了下来，苏夜看着眼前的苏沫，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她真的应该离开这个世界去向别处？可是，被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又该如何呢？
他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才一起向后看去——朝着他们走来的那个男人正是谢培然，他似乎真的很着急，呼吸中微微带着点喘息，可是，当他看到苏沫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表情立马又放松下来，不再急切。
“有时间去看看老爷子吧。”最终，苏夜也只是淡淡地这么说了一句，看了看谢培然，然后又看了看苏沫：“如果真的决定好了，就去和他告个别。有生之年，你们或许可能不会再相见了。”
说完这句话，苏夜就离开了那里，消失在了门口。飞船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谢培然一步走上前去，和苏沫面对面站着。而最终，仍是他先开了口：“有没有受伤？让萧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明明受伤的是凯恩，可，谢培然却明显更关心苏沫的身体状况。
看着谢培然的模样，苏沫突然笑了：“她现在应该没什么时间理我。她在手术室里忙着给凯恩做手术吧？不会有时间管我的，更何况，我也没受什么伤。”
“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这点你放心。”知道话中另有所指，谢培然轻声安慰，他的情绪一向十分稳定，这是他众多优点当中的其中一点：“如果身体中有什么器官坏了，我们有人造的器官可以代替工作，经过改良的人造器官会比原始器官更加优秀，这几年人类的科技从各个方面都有显著的提高，所以他不会有事的。”
“是啊，你总能想到办法。”苏沫凝视着谢培然的脸，她看得很仔细，似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记住他的模样：“你总是愿意去解决问题，但是有很多事情，你原本就是解决不了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和面对这一点？”
“我说过我会有办法的。”谢培然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他心中有一股巨大的不安将他笼罩，可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些，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华培拉的星坠事件不会再次上演，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说到后来，他又有几分急躁，那是他少有的情绪，苏沫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常，却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人类的足迹早已踏遍了这片无垠的深空，布满了他们眼前所看到的每一个星球。天地很大，人生漫长，两者之间都是无限宽广的。可，主神却悲伤的发现，无论多么辽阔，无论走向何处，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这一切，是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错了。谢培然就不应该找她回来，不该救她，让她永远沉睡，直到天荒地老，直到龙骨侵蚀了她的记忆，把他给忘了。
她不明白，谢培然到底在坚持些什么。这么些年的抗争，她早就投降认输，不再反抗。其实，苏沫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他，想和他说。她很想告诉他，放弃和认输其实并不是件什么丢人的事情，凡事也不用那么要强，如果没有她，这个男人明明可以活得更加鲜活，不用为了她这样的人，而饱受非议。他完全可以不用原谅自己，就这么继续地恨着她，一直恨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可是，这些话，她又该如何说起呢？苏沫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真是没想到，原来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喜欢孩子。”仿佛时间过去了良久良久，苏沫才开口说了这么句话，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也是个沉重的话题——他们之间似乎除此之外，根本就无话可说。
“我们的合约，不用等到期满。”苏沫很快就继续说道，不给谢培然插嘴的机会，声音中有着止不住的颤抖，生怕谢培然会说出什么让她无法承受的答案来：“等你回到开罗坦，我们就结束这种关系。”苏沫突然转头看向他的眼睛，直视着他：“从此，再无牵连。”
那句话说完，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心中那块曾经压住她，让她喘不过气的石头也终于缓缓落下。可是，苏沫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自在，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又出现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苏沫，我不喜欢孩子，苏沫。”谢培然紧紧蹙着眉头，英俊高贵的脸上神色显得有些狰狞也有 些卑微，他叫了苏沫两声名字，声音却是卑微的，似乎是想以此来强调些什么：“以人类现在的科技，完全可以超出人类对生命曾经的认知。想拥有一个孩子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用母体进行生育，如果你想，我们可以……”
“我不想，谢培然，我不想。”苏沫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无情地打断了他：“我是永生的，不需要什么孩子。你说的那些基因合成技术，你真的认为那是你的孩子吗？如果你真的认为如此，你已经拥有了一个孩子了，不需要再拥有一个。也不需要用此来恶心我。”
苏沫的声音很冷，冷到了谢培然心里，然后将他一分分冻住：“苏沫，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只是……”
“可能对你来说的确不重要。”苏沫再一次冷笑着打断了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话题，而到后来，她却如此厌恶他的解释，那一刻，她真觉得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但依照你们谢氏集团的家族传承制，财富不外流。如果你没有子嗣，谢氏的继承权会交到谢立书和谢以言手里，会交到那个他们乱伦生下的那个孩子身上。我不想看到这一幕。”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听到苏沫说出这些话，谢培然的脸上和瞳孔里飞快地流露出一丝惊讶，转瞬又消失不见：“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是理还是萝丝？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最后那一句，他明显是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他们没有胡说八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谢培然那有几分慌乱解释的模样，让苏沫觉得又心疼又好笑，她觉得自己和苏辰，苏蔓君一样，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不用谁告诉我，我能猜到能想到。如今你们谢氏集团对于人类，有着无法动摇的地位和特殊的意义，就像曾经的神族，是世间万物的信仰一样。”
“在神族的历史上，为了保证皇权的绝对集中，手足相残，弑父杀母的不在少数。比如苏辰，又比如苏蔓君，你一定听说过她们的名字。对生命的冷漠，是我们与生俱来就刻在基因里的，永远无法改变。”苏沫说话的声音很轻，可在谢培然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字字诛心。有那么一瞬间，谢培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沫夜号上，他们因为海莉的生死，人类与神族的存亡闹得不可开交，下场惨烈。而如今，时过境迁，苏沫给予他的，只有那种沉痛的无力和一种无所谓的淡然。
“你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心里的那种害怕和无助重新被唤醒，谢培然知道现在自己是多么可笑，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小到如同沙漠里的一粒沙，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方宇宙中的一颗星辰，那些都是宇宙的微尘，微不足道，人类之于神，亦是如此。在非科学的问题面前，他总是那么无能为力，自从和苏沫在此相遇之后，他就一直害怕再次失去，没人能懂得其中的滋味。然而，这一天终是到来了！！
该死！真是该死！该死！
“你是想和我离婚，是吗？”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可是显得那样无力沙哑。现在的谢培然如同一只即将发怒的雄狮，他隐忍着心中的怒火，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怎样做，她都不信他？！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为什么？！为什么不去好好看看他！他明明就在那里！！谢培然在心中提了这种问题无数次，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个唯一能给予他答案的人，却始终保持沉默。
“苏瞳已经找过你了吧？”正当谢培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时，苏沫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她想得到你们人类的帮助，不是吗？你们好好合作，以你的才能，说不定真的能顺利度过这一次星蚀呢？”
她不想再做过多的交流，苏沫现在无法面对谢培然那张脸，纵使曾经有过千言万语，但如今再度开口，也都灰飞烟灭了。
“你站住！别走！你想去哪儿？！”在看到苏沫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谢培然是彻底慌了神，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苏沫的手臂，慌乱的情绪将他完全填满，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在那羽衣之下的，皮肤的异样。
“你干什么？！”身体上的疼痛让苏沫惊呼一声，她一把甩开谢培然的手，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此刻的她如同被触到伤口的野兽，低吼着：“别碰我！”
谢培然却没有停止他的动作，苏沫往后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他还想拉住眼前的这个女人，让她不要走，让她留下来，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更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
然而，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谢先生。”在飞船大厅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谢培然的猎犬，他正站在那里，向他汇报工作情况：“劳伦斯夫妇已经到了，他们非常担心儿子的情况，想让您过去一趟和他们进行会面。另外，董事会那边也传来了通话请求，他们希望就此一事让您给出合理的解释，还有星际联邦那边也有许多事情等待您处理，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和您继续合作下去。”
“我马上过来。”知道都是一些不好的消息，谢培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猎犬沉默着没有再继续，可是，谢培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苏沫，一直盯着她。
“等我们回家，这些事回家以后我们慢慢说。”最后，他还是成了妥协的那一方，声音也和平时一样柔和：“我很快回来，等处理完这些，我们就回家。”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苏沫一眼，就和猎犬一起离开了大厅，那里又是她一个人。
谢培然说回家，可是天地之大，哪里才是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