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资格,革去!”
陈刺史一拍桌,这五个字,像五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徐寅头上。
半个月。他熬了半个月的灯,默了十几遍的稿,背了一肚子的赋。
到头来,连考场都没让他进。
方博士把吴小吏反咬苦肉计的事,报到了刺史那里。陈刺史,正等着这个结果。
他当即拍板,徐寅“私差县学差役,演苦肉计,扰乱考场”,考试资格,革去。
消息传回县学,考生们都炸了。“这不明摆着么!”有人压低声音。
“刺史说了算,你我喊破喉咙,有用吗?”旁边人摆摆手。
有几个相熟的考生,过来拍徐寅的肩,想说句公道话,又不敢大声。“徐秀才……”那考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徐寅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徐寅站在县学的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革去他资格的公文。纸很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走。
他站在县学大堂的门口,等。等到方博士从刺史那里回来,他迎上去,拦在了大堂正中。
“博士。”
方博士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走?刺史的令,你没听见?”
“学生听见了。”徐寅说,“学生只想问博士一句话。”
“讲。”
“刺史革学生的资格,是说学生『私差差役,扰乱考场』。”徐寅抬起头,“可学生问心无愧。这案子,到现在,其实还没审明白——那吴成,到底是学生指使的,还是他自己塞的?”
方博士皱眉:“那又如何?刺史已经定了。”
“刺史定的,是学生的资格。”徐寅往前一步,“可学生今天,不要资格。学生只要一个公道。”
他环视大堂。堂外,已经围了十几个没走的考生,都在听。
“重考?……他敢提这个?”堂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日头从大堂的天窗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知道,这一嗓子喊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也知道,今日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往后刺史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博士!”徐寅提高了声音,“既然学生这桩事,说不清楚——那不如,把事情捅到明处!”
“怎么捅?”
“今日这一科,既然考生们都在,题目也都备好了。学生斗胆请博士——”他一拱手,“把今日这场考试,废掉。让所有考生,当场重考!”
满堂一静。
方博士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让所有考生,当场重考一场。”徐寅一字一顿,
“谁的文章好,谁的文章差,卷子一摆,当场就见分晓。学生若是真有夹带、真有猫腻——重考一场,学生的卷子,自然露馅。学生若是清白——那这一场重考,就是给学生最好的自证!”
他顿了顿。
“而且,当着这么多考生的面,重考的卷子,谁也做不了手脚。刺史,也再没法说学生『扰乱考场』——因为这场重考,是学生自己提的,学生自己第一个坐进考场!”
方博士怔住了。他捻着白胡子,半天没说话。
他是个老学究,心里一直犯嘀咕,刺史这一手,不地道。可他一个博士,抗不过刺史。
可徐寅这一提,重考。这就把刺史逼到了墙角。
你刺史不是说徐寅扰乱考场么?好,那就重考一场,光明正大。你要是不答应,就是心虚,就是见不得考生们真刀真枪地比一场。满城的士子都在这儿看着。
方博士沉吟半晌。
“……这事,还得报刺史。”他终于说。
陈刺史,接到方博士的回话,把手里的茶碗,都捏碎了。
他没想到,这徐寅,居然使出这么一招。
重考。他要是答应,那他提前考试、栽赃夹带的那点心思,不就全白费了?他要是不答应,那满城的士子会怎么说他?说他不敢让考生真考,怕了一个没背景的秀才?
他骑虎难下。半晌,把茶碗一摔。碎片溅了一地,门上的幕僚吓得一缩脖子。
“重考就重考!”他恶狠狠地说,“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真有几分墨水!他要是重考还考不好——那可是他自己砸的自己的牌子!”
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他就不信,一个没根没底的秀才,能连过他这一关。
重考,定在当天下午。
县学的考场,重新坐满了人。题目发下来。
方博士亲自出题,一道《止戈为武赋》。
题目一下,满场考生,脸都绿了。“《止戈为武》?”有人低声叫苦,“这不是要我们的命么。”
“止戈为武”,讲的是兵事,是武略。这帮子秀才,平时读的都是圣贤书,作的都是风花雪月的赋。一下子来了个讲兵事的,抓耳挠腮,半天落不下笔。
“这帮子秀才,哪作过兵事的赋?”监考的博士摇了摇头。
有人咬着笔杆,盯着房顶发呆。“《止戈为武》……这叫人怎么下笔?”有人苦着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纸团扔了一地。
徐寅坐在角落里。
他拿到题目,只看了一眼。
止戈为武。四个字,像四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莆田这些年的兵荒,黄滔说过的乱世,一股脑涌上来。他握笔的手,稳了。
他提起笔。
他这半个月,不光磨了旧稿,还把大唐开国以来那些征讨、戡乱的掌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过兵事,想过天下。
笔锋一顿,落下。
案头那锭墨,是他自己带的,研得浓淡正好。窗外有考生咳了一声,他没分神。
他写得飞快。没有停。没有划。
满卷的字,像水一样,从他笔底下流出来。
考场上静得很,只听见一片笔尖擦纸的沙沙声,还有几个人咬着笔杆的咂嘴声。徐寅耳边那些动静,都远了。他眼里只有题目,只有那一个个从心底涌上来的字。
就在他落笔的时候。考场另一头,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衫,脸白白净净,眼神却透着一股阴。
赵文举。赵德海的亲侄子。他本不是这一科的考生,是赵德海花了银子,硬给他在县学挂了个名,混进来的,为的就是盯着徐寅。
赵文举盯着徐寅那支笔,越盯,脸色越白。他自己的卷子,一个字没写,可徐寅那边,已经写了小半篇了。那字里行间的气势,隔着大半个考场,他都能感觉到。
他咬了咬牙。他不能让徐寅,就这么风风光光地考完。
他趁着监考转身的工夫,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极薄的纸,舔了舔笔尖,开始……偷偷抄。
他抄的不是自己的卷子。他趁人不备,借着起身倒茶的工夫,从徐寅身后那一排,极快地把徐寅卷子上的字,瞟了几行。赶紧缩回自己位子上,凭着记忆,往自己卷子上默写。
他打的算盘,
徐寅写得快,我就抄得快。等你徐寅还在那儿一字一句地写,我赵某,先把跟你一模一样的卷子交上去!
到时候,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摆在博士面前,看你徐寅,是怎么抄袭我赵某的!
交卷的时辰到了。
考场上,考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把卷子交上去。
赵文举是第一个交的。他把卷子往方博士案上一放,脸上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冷笑,还特意往徐寅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不多时,徐寅也交了。他的卷子,放在赵文举那张卷子的旁边。
方博士拿起这两份卷子。他先看赵文举的。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这卷子……写得倒是工整。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放下赵文举的,拿起旁边那张。那是徐寅的。
方博士才看了第一行,握着卷子的手,就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案前的徐寅,又低下头,往下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他把这两张卷子,并排放在一起。
并排一对比,
满堂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两份卷子。题目一样。开头一样。中段的对仗,一样。连那几个最生僻的字眼,都一模一样。
这就怪了。两篇文章,一字不差,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满场的目光,在两张卷子之间来回地打转,谁也不说话。
方博士抬起头,看看徐寅,又看看赵文举。方博士的脸色,青了。
满堂考生,挤在案前,伸长了脖子。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满场的抽气声跟着漫上来,像潮水。满场的人都明白,这两张一模一样的卷子底下,压着一桩天大的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