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攥住了吴小吏的手腕。
“吴差官。”徐寅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别急着走啊。”
吴小吏浑身一僵。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端着一摞空白草纸,装作给考场补纸,从徐寅身边擦过。袖子一抖,一个小纸团,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徐寅的考篮里。
那纸团藏着几行字,是一篇现成的范文。只要在考场上被搜出来,徐寅“夹带”的罪名,就坐实了。
这是早就排练好的戏。可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攥住了。
这事儿,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乡贡考试提前半个月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泉州这一摊水里。
十五个要考的士子,一下子炸了锅。“这分明是有人要整人!”有人把书一摔。
“半个月?我才背了三篇赋!”另一个人骂骂咧咧。有人连夜进城去买书,有人在家临时抱佛脚。
徐寅也慌。
他逼着自己往旧稿里塞新东西,塞得太急,旧的反倒生了。有两篇背了半辈子的赋,一急,竟有一句半句卡了壳。他停下来,抹了把脸,告诉自己:乱不得。
他的文章,是靠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半个月,能磨出什么?可他慌,却没乱。
他在灯下,把自己平日的文稿,一篇一篇翻出来,挑出拣拣,把最得意的十几篇,重新默了三遍。灯芯烧得噼啪响,窗纸上映着他瘦长的影子。他写到后半夜,眼睛发涩,就用冷水洗把脸,往下写。
他知道,刺史这一手,不是要他考不中。是要他“出错”。半个月,急火攻心,人一慌,就容易出岔子。
考试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徐寅从县学回来,刚走到巷口,身后有人跟着。
他没回头。放慢脚步,往阴影里一躲。等那跟踪的人走过,他定睛一看,是县学里管考卷的那个小吏,姓吴,平时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一个人。
他跟徐寅,八竿子打不着。他跟着自己做什么?
徐寅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刺史身边那个门客,阴恻恻的笑。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家,一夜没睡,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窗外更鼓敲了三更。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那个姓吴的小吏,平时见了他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今日为什么跟着他?又是替谁跟着?
他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坐起来,把灯点上。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母亲黄氏叫到堂屋,把家里那几份要紧的东西,藏在床板夹缝里的文书、灶房底下的抄本,又重新交代了一遍。
“娘,”他压低声音,“我这趟进考场,万一……万一回不来,或者出了什么事,您记住,床板底下那个油布包,千万别让任何人碰。”
黄氏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她这一辈子,见惯了儿子被人算计,也见惯了儿子自己拿主意。她只是把那包东西,又往床板缝里塞得更深了些。
“你放心去。”她说,“家里有我。”
徐寅看着母亲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娘,他们既然把我逼到这一步,考场里头,一定给我备好了『礼』。”
“那你……”黄氏回过头。
“我不防,他们就赢了。”
他把考篮里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取出来,摆了一地:砚台是自己用了三年的,墨是母亲给他磨的,草纸是县学发的。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心里有了数。
考试那天,县学的大门。
考生们排着队,一个个把考篮递上去,由监考的博士亲手检查,这是规矩,防夹带。
日头刚升起来,考棚前的青砖地,还带着点夜露的凉。考生们一个个绷着脸,有的边走边背文章,有的嘴唇哆嗦。
“题提前半个月,背不完喽……”有人边走边念叨。
轮到徐寅。
他把考篮双手呈上,却没像别人那样,低着头等着搜。
他抬起头,看着博士。
“博士。”他声音不高,“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博士是个白胡子老学究,姓方,平时为人还算方正。他点点头:“讲。”
“学生近日,跟人有点过节。”徐寅说,
“学生怕有人趁着考篮递上去的当口,往学生篮里塞些不该塞的东西,栽赃学生夹带。学生不敢怀疑博士,只是……为了洗脱嫌疑,学生斗胆,请博士当着各位考生的面,把学生这考篮,从头到尾,仔细搜一遍。”
满堂考生,都愣了。“自己要求搜考篮?”有人压低声音,“这秀才……倒少见。”
方博士也一愣,看了徐寅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
“好。徐秀才坦荡,县学就当众搜一搜。”
他亲手把徐寅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笔墨、砚台、几张空白草纸,干干净净,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干净。”方博士宣布。
“干净!”满堂考生一阵低低的骚动。
徐寅躬身,接过考篮,却没急着进考场。他退到一边,站在考篮边上,眼睛死死盯着那考篮。
他在等。
刺史既然把考试提前了,就绝不会只是“提前”这么简单。那个姓吴的小吏,鬼鬼祟祟地跟了他一路,他要是不动点手脚,那才怪。
他把考篮搁在脚边,自己往墙根的阴凉里一站。眼睛看似看着地,余光却把整个考场门口都罩了进去。
果然。就在考生们都进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个姓吴的小吏,端着一摞空白草纸,装作给考场补纸的样子,从徐寅身边过。
开头那一幕,就是这么来的——擦肩而过,袖子一抖,纸团落进考篮;吴小吏转身要走,被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手腕。
徐寅另一只手,从自己考篮里,不慌不忙地把那个刚落进去的纸团,捡了出来。
他举起来,当着满堂考生和方博士的面,展开。纸上,一篇工工整整的范文。
满堂哗然。
“博士!”徐寅把那纸团,双手呈上,“学生的考篮,方才由博士亲手搜过,干干净净。这东西,是吴差官刚才,当着学生的面,塞进来的!”
方博士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纸团,又盯着面如土色的吴小吏。
“吴成!”他一拍桌子,“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结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吴小吏,本来抖得像筛糠。被方博士一拍桌子,他像想起了什么,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反手就指住了徐寅。
“不是!”他嘶声喊,“博士明鉴!这……这不是小人干的!是徐寅!是徐寅他指使小人干的!”
满堂又一静。
“他、他叫小人把这范文塞进自己考篮,然后再当场『抓』出来,反咬一口,说有人栽赃他!”吴小吏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是苦肉计!是要博博士您的同情!小人就是被他胁迫的啊博士!”
徐寅愣住了。耳边嗡的一声,眼前跪着的那张脸,一时竟模糊了。
他没想到,这姓吴的,居然反咬一口,说栽赃这事,是他徐寅自己导演的苦肉计。
这一下,事情就说不清了。一个说:是他塞的,栽赃我。一个说:是他让我塞的,演苦肉计。
满堂考生,你看我,我看你。“徐秀才这一手,是不是太漂亮了点?”有人小声嘀咕。
“漂亮得……倒像是真的在演戏。”旁边人接了一句。
徐寅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后背的汗,又下来了。这种时候,嘴上说什么都没用。人言可畏。
方博士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看徐寅,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吴小吏。满堂考生,鸦雀无声。
“苦肉计?真真假假……”有人缩了缩脖子。
半晌,方博士叹了口气。
“这……”他捻着白胡子,“这事,牵扯到本县学的差役。县学……做不了这个主。”
他站起身,整了整幞头。
“得报州里,定夺。”
徐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报州里?
这不就是,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刺史手里了么?
他看着方博士拂袖而去的背影,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提前考试,根本不是冲着考试来的。是冲着,把他徐寅,从考场里,干干净净地踢出去。
他站在考场门口,日头照在脸上,却手脚发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攥过吴小吏手腕的手。手心里,还留着那点挣扎过的滑腻。他甩了甩手,没甩掉。他知道,这一局还没完,刺史的刀,从来不会只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