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郡守钓誉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64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黄金若买文章价——天下无才只有财。”

  水榭里,一下子静了。

  荷叶被风掀得沙沙响。陈刺史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半个时辰前,徐寅还站在那座行馆的大门口。

  行馆,就设在莆田县城最气派的那条街上。黑亮的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台阶高三层。徐寅站在门口,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路上的黄土。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蹭掉。门房斜着眼看他那身打扮,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嘴里嘟囔着,进去通报了。

  徐寅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出来的丝竹声,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里头传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请!”

  陈刺史,五十来岁,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黑须,穿一件藕色便袍,看不出半点官威,倒像个和蔼的老丈人。他亲自迎到滴水檐下。

  “哎呀,徐贤侄!”他一把拉着徐寅的手,亲热得很,“久仰久仰!老夫听黄先生说了,说你一篇《人生几何赋》,写得掷地有声!老夫一见你,就知道黄先生没说错——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啊!”

  徐寅被他拉着,浑身不自在。

  那只手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捏着他的手腕。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大的官儿,这样亲热地拉过手。

  他躬身:“学生不敢当。”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一桌精致酒菜,就他们两个人。陈刺史把仆人都打发了,亲自给徐寅斟酒。

  “贤侄啊。”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趟,是要往长安去?”

  “是。”

  “好志向。”陈刺史点点头,可话锋一转,“不过……贤侄啊,你可知道,这乡贡的名额,如今有多紧?”

  徐寅放下筷子。

  “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陈刺史笑了笑,放下酒杯,“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泉州一州,今年想走乡贡的,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可朝廷的岁额——只有三个。莆田一县,能摊着几个,天知道。”

  他伸出三根手指。

  “十五个人,抢三个名额。贤侄你的文章,老夫是信得过的。可这考场之上,卷子交上去,哪知道阅卷的,是个什么心思?万一……万一一时走了眼呢?”

  徐寅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这位陈使君,话里有话了。

  桌上那桌菜,山珍海味,一样一样上来。清蒸的鱼,炖得烂熟的肘子,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的细点。他一样没动。他知道,这桌菜越丰盛,后头那个价码,就越重。

  果然。

  陈刺史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脸上堆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推心置腹的笑。

  “贤侄啊,老夫也是爱才之人。你要是……肯拜在老夫门下,做个门生——”

  他拍了拍徐寅的手。

  “那这乡贡的名额,老夫给你留一个。不仅如此,老夫在长安还有几个同年,到时候安排人护送你北上,路上的盘缠、住店,老夫都替你打点好。你只管安心考就是了。如何?”

  水榭里,一阵风过,吹得水面上的荷叶沙沙响。

  徐寅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

  从门房的冷眼,到水榭里这桌没人作陪的酒,再到这一句“拜入门下”,他都在等这一刻。天上不会平白掉下一个名额,更不会平白掉下一路护送。这份人情,贵得很。

  他在心里,把黄滔那张贴身藏着的名单,又摸了一遍。他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绝不攀附一个权贵,绝不拜一个不该拜的门。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使君抬爱。”他说,“学生……受宠若惊。”

  陈刺史眼睛一亮:“这么说,贤侄是答应了?”

  “学生不敢答应。”

  陈刺史的笑,僵在了脸上。

  “为何?”

  徐寅端起酒杯,却没喝。他看着杯里的酒,慢悠悠地开口。

  “使君,学生今日不敢白吃这顿酒。学生就着这酒,斗胆献丑,作一首小诗,给使君下酒。”

  陈刺史一愣,又笑:“哦?贤侄要赋诗?老夫洗耳恭听。”

  徐寅放下酒杯,略一沉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堂上金樽待客开,门前几辈望公台。”

  陈刺史捻着胡须,点头。这两句,是恭维。

  可徐寅话锋一转。

  “黄金若买文章价——”

  他顿了顿。

  “天下无才只有财。”

  满桌的酒菜还冒着热气,没人动筷。

  这两句什么意思?

  你要是拿官位、拿名额,去换一个人的文章,去收买一个人的才学。那这天底下,就没有真才学了,只剩下钱了。

  这是拐着弯,骂他陈刺史“以权换才”。

  可你要说他骂了人,他没有。他写的是诗,是道理。对仗工整,用的是雅言,挑不出一个脏字。

  陈刺史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徐寅。徐寅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倒像刚才那两句,只是随口吟来助兴。

  半晌,陈刺史干笑了两声。

  “好诗。”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那酒喝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好一个『天下无才只有财』。贤侄高才,高才啊。”

  他这话说得,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挑不出毛病。徐寅这两首诗,句句是诗,句句是理。他要是当场发作,倒显得他这个州官,心胸狭窄,听不得一句诗。

  他只能干笑。

  “来,喝酒喝酒。”

  那一顿饭,吃得陈刺史如坐针毡。徐寅却不紧不慢,吃菜,敬酒,谈文章,半个字不再提名额的事。

  话已说透,再多一个字,都是废话。他把那两句诗留在水榭里,让陈刺史自己去嚼。

  散席的时候,陈刺史亲自送他到水榭门口。那张笑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表情。

  “贤侄慢走。”他说,“改日再叙。”

  徐寅躬身告辞。

  他走出行馆的大门,背在身后的手,这才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又是一层汗。

  日头偏西了,街面上的人,三三两两。他走下那三层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石狮子。石狮蹲在门楼上,张着嘴,像在笑他。

  他又把人得罪了。

  可他不后悔。

  他刚走。

  行馆的后堂里,陈刺史把那只刚用过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反了!”他脸涨得通红,“一个黄毛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指桑骂槐!”

  旁边一个清客模样的门客,凑了上来。

  “使君息怒。”

  “息怒?”陈刺史冷笑,“老夫好心抬举他,他倒好,一首诗把老夫比成了卖官鬻爵的市侩!”

  门客阴恻恻地笑了笑。

  “使君,”他压低声音,“这小子不知抬举,咱们……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只是这乡贡考试,眼看就要到了。他既然这么有骨气——”

  他凑近陈刺史的耳朵。那气息吹得陈刺史耳尖一动。

  “咱们,就给他使点小绊子。”

  陈刺史眯起眼。

  “怎么个使法?”

  门客阴笑:“使君您忘了?考试的日期,本就是州里批的。原本定在下月十五……”

  他做了个“提前”的手势。

  陈刺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端起桌上的酒,慢慢抿了一口,那点气,顺下去了些。

  “那就劳烦你去安排。”他说,“莫让人看出来,是我陈某人的意思。”

  门客哈着腰退了出去。

  徐寅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他刚进门,就看见县学的一个小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那小吏见他回来,把一张盖了县学大印的告示,往他面前一拍。

  “徐秀才,”小吏皮笑肉不笑,“刚下来的公文。今年的乡贡考试——”

  他指了指那告示上的日子。

  “提前半个月。下月初一,开场。”

  那小吏说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瞟着徐寅的脸。他像是在等什么,等徐寅慌,等徐寅怒,等徐寅上前讨个说法。

  徐寅一愣。

  他伸手去拿那告示,指尖刚碰到纸角,那纸烫得像一块火炭。

  他盯着告示上那个日子,看了足足有十几息。下月初一。他原有的工夫,一下子少了一半还多。

  他想起刺史在水榭里,最后那一句干巴巴的“改日再叙”。

  改日。

  这就来了。

  他站在堂屋当中,手里捏着那张告示,指节一寸寸地收紧。那顿酒,根本不是请他吃饭的。他不接,人家就动手了。

  半个月。他只有半个月了。

  他把那张告示,慢慢卷起来,塞进袖筒里。纸边硌着小臂,硬硬的。他知道,这半个月里,刺史还有第二刀、第三刀等着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