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手重重拍在客栈雅间的桌上,茶碗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不死何归』!”
徐寅坐在下首,吓得一哆嗦。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卷被满城骂作“蛮诗”的旧稿,递到这位从京里回来的老前辈手里,竟会拍出这么一声。
青布骡车,头一日在莆田县城最大的客栈前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面容清癯,颔下一部短须,眼神不怒自威。
黄滔。
年年应举,年年不第,可满闽中的读书人,都服他的文章。莆田人,跟徐家沾着点远亲。这一回,是从长安应试回来,歇歇脚,顺便看看乡里后生。
他刚进客栈,还没坐稳,跟着就围上来一拨人。“黄先生!学生是您莆田老乡,这是拙作,请您指点……”有人双手捧上诗卷。黄滔一一拱手,不冷不热。诗卷翻了翻,有的搁在一边,有的随手还给原主:
“再练练。”
“黄先生,那徐秀才,最近可叫人骂惨了——”有人趁乱,把他当堂自证、又被赵德海反咬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他听。
黄滔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徐寅?”他问,“就是延寿溪边,那个写《闽水滔滔》的后生?”
“正是。”
黄滔沉吟片刻。他指尖在茶碗沿上慢慢摩挲着,半晌没说话。旁边随行的后生见他这样,不敢出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驿马打响鼻的声音。
“叫他来见我。”
徐寅是第二天一早,被请到客栈的。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青衫,怀里揣着一卷自己平日写的诗赋,全是手抄的,纸都翻毛了。进客栈之前,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把衣裳下摆又抚平了一遍。手心又是汗。他在裤缝上蹭了蹭,才迈步进去。
进了客栈二楼的雅间,黄滔正临窗看书。
“学生徐寅,见过黄先生。”徐寅撩衣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起来。”黄滔放下书,打量他,“坐。”
徐寅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把怀里那卷诗赋,双手呈上。
他递的时候,指尖有点抖。这一卷纸,是他几年的心血,平时连爹都舍不得给细看。如今递到这么一位京里的老前辈面前,他心里七上八下,怕人看轻了,又怕人太重了。
黄滔接过来,随手翻。
翻了两篇,他没说话。翻到第三篇,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一篇初稿,纸都磨得起了毛,边角有改过的墨痕。题目四个字,《人生几何赋》。
黄滔的目光,钉在纸上。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读。读得很慢。
徐寅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窗外,有麻雀在叫。
“『三皇五帝,不死何归』……”黄滔一字一字念,念完了,又一拍桌子,“好一个『不死何归』!”
他抬起头,眼里是徐寅从没见过的光。
“徐寅。”他声音都压不住了,“你这篇赋,搁在长安,也是第一流的!此子——”
他指着那卷赋,对旁边随行的后生说。
“必名动天下!”
那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麻雀还在叫。
徐寅坐在下首,半晌没回过神。
这些日子,他听的是“蛮夷”“蛮诗”“品行不端”。他几乎要信了,是不是自己这支笔,真的只配在延寿溪边念念,供乡邻笑一笑。
可这位老人,翻到第三页,就一拍桌子,说他这文章搁在长安也是一流。
他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当天晚上,黄滔在客栈设宴,把莆田县城有头有脸的乡绅,全请来了。名义上,是给他接风。
酒过三巡,黄滔端起酒杯,环视满堂。
“诸位。”他声音不高,满堂却静了,“老夫今日回乡,听见满城都在传一个后生的闲话。这个后生,叫徐寅。”
满堂一静。坐在末席的徐寅,垂手站着。
“老夫今日,把他这几篇诗赋,都读了。”黄滔举起手里那卷纸,“我替他说一句——这样的文章,莫说莆田,就是整个福建,三十年没出过了。谁要是再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他放下酒杯。
“那就是跟老夫过不去。”
满堂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黄滔是京里的人?年年上京应举,年年落第,可文章摆在那儿,连京里的考官都要另眼相看。闽中读书人,见了他都执弟子礼。他一句话,能叫莆田县学的博士,都掂量掂量。
底下,有人开始擦汗。
“啧,黄先生把话撂这儿了。”有人擦着汗小声说。
雅间角落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悄悄往门口溜。
黄滔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角落。
“站住。”
那汉子一哆嗦,腿软在门口。黄滔身边两个随行的后生上去,一把按住。从那汉子怀里,搜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晚宴席上,谁说了什么、黄先生怎么夸的徐寅、谁的脸色难看。
是赵德海派来偷听的。
那汉子被按在地上,一开始还嘴硬,被人在膝盖窝里踹了一脚,“扑通”跪倒,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是……是我家员外叫小人来的!叫小人听清楚黄先生怎么说的,回去一一禀报!”
满堂哗然。“赵员外派来的人!”有人认出那汉子。几个原本跟赵德海走得近的乡绅,这会儿低着头,筷子都忘了动。
黄滔端着酒杯,都没正眼瞧那汉子,只说了句:“拖出去。告诉你们员外——莆田的事,老夫还在。他要再闹,老夫就把他这一套,原原本本,写进信里,递给京里的座主。”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去了。满堂乡绅,没一个人敢出声。
“往后谁敢嚼徐秀才的舌根……”“那就是跟黄先生过不去。”
徐寅站在那儿,心口一热。这半个月,他一个人对着赵德海的明枪暗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晚,这位长辈轻飘飘几句话,就替他把场子全找回来了。
宴席散了。
黄滔把徐寅单独留了下来。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黄滔给他斟了一杯酒。
“寅儿。”他不再叫他“徐秀才”,改了口,“你的文章,我是真喜欢。”
徐寅躬身:“学生不敢当。”
“你别忙着谦。”黄滔摆摆手,“我问你——你想不想去长安?”
徐寅的心,猛地一跳。
“学生日夜想往长安,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只是这乡贡的路,在莆田,走得太难了。”
黄滔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把玩着。
“你以为,我今晚这么替你撑场子,是要保你个保送,直接送你去长安?”
徐寅一愣。
“我……”
“我不。”黄滔干脆利落地放下酒杯,“科举是朝廷抡才大典,凭的是真才。我黄滔考了大半辈子,没中过进士,可我认这个理。”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凭你这篇《人生几何赋》,自己考上去。我要是现在就把你塞进去,那是害你——长安那帮北方世家的眼睛,比刀子还利。你自己考上去的,谁也说不出二话。”
徐寅怔住。
他本来以为,遇到黄滔这样一位同乡前辈,总算是有了靠山。可这位前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肯伸手。
可他仔细一琢磨,又品出味来了。是这个理。他深深一揖:“学生明白。”
黄滔看着他,眼里露出赞许。
“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徐寅面前,末了压低了声音。那只端了一辈子笔的手,按在徐寅的肩膀上,很沉。
“寅儿,你要去长安,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记我一句话——”
徐寅抬头。
“宁折不弯。”黄滔一字一顿,“但,别硬碰。”
徐寅心里一动,躬身:“学生记下了。”
黄滔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徐寅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子,黄滔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寅儿。你这篇《人生几何赋》,”他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写得太好了。好得……连我这把老骨头,读着都觉得心惊。这样的文章,是要惹祸的。你在长安,切记。”
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徐寅掀帘出来,站在客栈的廊下。夜风一吹,他想起黄滔那半句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卷赋。纸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着。他想起黄滔说“要惹祸”三个字时,眼里那点忧虑。
他望着长安的方向。黑沉沉的天,一颗星都没有。
可他心里,倒比来时亮堂了些。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楼时稳了。廊下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板壁上,长了一截。只是那句“要惹祸”,在他舌根底下,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