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要举告——这位徐秀才,他那张乡贡举荐文书,是伪造的!”
案上一拍,这句话在莆田县衙的大堂里撞了三撞。
徐寅被两个衙役押着,跪在堂下。膝盖磕在凉石板上,透过薄薄的衣料,凉得他一哆嗦。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全是汗,在膝盖上的衣料里蹭了蹭,越蹭越滑。
伪造文书,这是杀头的罪名。只要坐实,别说科考,脑袋都保不住。赵德海这一手,比昨夜泼粪、比撬锁,狠得多。
这是要他的命。
堂上阴。青石板地,几十年踩下来,中间凹下去一道沟。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匾底下积了一层灰。天井里的光,从高处斜斜地打下来,只照见堂前那一方地,再往里,就是黑的。
周县丞换上了官服,正襟危坐。堂下跪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短打的闲汉,脸上横肉,眼神乱飘。
“堂下何人?”周县丞又拍了一下案。
“小人张二。”闲汉磕头。
徐寅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昨夜那贼,是冲箱子来的。箱子没撬成,人退了。他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人家换了个法子,不偷了,改告。偷,他还能报案;告,他就得自己站到这公堂上来,自证清白。
他强迫自己抬头。堂外围观的百姓,挤了一堵墙,踮着脚往里看。“伪造文书?这秀才敢?”有人小声咋舌。
“噤声,等着瞧。”
他原可以慌。可他怀里贴着心口,正揣着那份真文书。昨夜连夜抄了三份,床板底下、灶房底下、老榕树根,各埋一份。怀里这一份,是原件。赵德海要告他伪造,真是告到他的刀口上了。
“周县丞。”他声音有点紧,但尽量稳,“学生要申辩。”
“讲。”周县丞端着架子。
“学生请问张二,”徐寅转过脸,盯着那闲汉,“你说学生伪造举荐文书——你见过学生的文书么?”
张二眼珠子一转:“见、见过!上个月在茶肆,你拿出来跟人显摆!那印……那印是假的!”
“哦?”徐寅点头,“既是假的,那真的文书,是该有真印的。学生今日,恰好把真文书带来了。”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张皱巴巴、被汗浸得发潮的举荐文书。
他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县学博士批的,有博士的亲笔批文,有县学的朱印。”他说,“周县丞今日只管当堂比对——比对博士的笔迹,比对县学的印鉴。若是学生的印是假的,学生甘愿领罪。若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张二。
“那举告学生伪造文书的人,按《唐律》,该当何罪?”
周县丞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真把文书带在身上,而且还抄得出《唐律》。
堂上的气氛,变了。
周县丞不能不验。当着这么多堂外围观的百姓,他要是不验,就是徇私。他只好命人把文书取上去。
文书递到公案上。
周县丞眯着眼,比对了又比对。博士的笔迹,他认得,那一笔歪歪扭扭的小楷,是博士亲手写的。县学的朱印,他也认得,印泥的颜色、那道缺了一个角的印边,都对得上。
他举起文书,对着窗外的亮处,又看了一遍。印文的边角,那道缺角的纹路,跟县学存档的印模,严丝合缝。
真的。
千真万确。
周县丞把文书往案上一放,抬起头,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张二。
“张二!”他一拍案,“你抬起头来!这文书,是真是假?”
张二腿一软。
他本来就是赵德海花了五百文雇来的闲汉,哪见过这阵仗。他往公案上瞄了一眼,那印鉴红得扎眼,他扑通就瘫了。
“小人……小人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小人……小人不敢说……”
“不说,先杖二十!”
衙役上来,按倒就打。板子一下一下落在地上,闷响。张二叫得杀猪一样。
“打得好!”堂外有人低声叫好,旁边人赶紧捂他的嘴。
那板子声在大堂里撞来撞去。徐寅跪在地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袖子里又掐紧了。他不是可怜张二。他是在算:这板子替他出了一口恶气,可也等于当众打了赵德海的脸。
这笔账,早晚要算回来。
“五百文雇的……”押人的衙役咂了咂舌。
打到第十板子,他扛不住了。
“我说!我说!是赵……赵员外家的管家,给了小人五百文,叫小人这么告的!”
满堂外围观的百姓,嗡嗡地议论起来。“那不是城里的泼皮张二么!”有人认出来,“果然是有人花钱雇来的!”“五百文,就把人拉来告秀才……”旁边人咋舌。
徐寅跪在堂下,听见这一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这几日心里那团乱麻,到这儿才算理清了:赵德海要的不是他这一次跪,是要他这辈子都跪不起来。先偷,偷不成;再告,告的是杀头的罪名。层层往下逼,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毒。
可他的腿,还在抖。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一软,差点又跪回去。他赶紧扶住旁边的衙役,才站稳了。
后背的中衣,又湿透了。
周县丞把案一拍。
“举告不实!”他硬着头皮宣布,“徐寅的乡贡文书,当堂核验为真,准予有效。张二诬告,杖二十,逐出衙门!”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寅脸上刮了一下。
“徐秀才,本官……方才多有得罪。”
这一句,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徐寅躬身:“学生不敢。”
他知道,这不是认他的理。这是周县丞给自己找台阶。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只能这么判。
他把那张油纸,重新一层一层包好,揣回怀里。油纸贴到心口时,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悄没声地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大堂。
阳光从县衙大门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
帕子打开,全是冷汗,黏在掌心里。
他刚走下两级台阶,身后有人追出来。
是周县丞。
他屏退左右,快步走到徐寅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张瘦长脸,这会儿没了堂上的官威,只剩一点没处搁的尴尬。
“徐秀才。”
徐寅回身。
周县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赢了我。”他说,“可你赢不了赵德海。”
徐寅没说话。
“莆田这地方,”周县丞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了算。田是他的,人是他的,连本县这顶乌纱,也有他一半的功劳。你今日当堂把张二打了,把他的脸面扇了。他不会跟你讲王法的。”
他拍了拍徐寅的胳膊,那只手冰凉。
“你……好自为之吧。”
徐寅还想问一句,周县丞已经转身了。那背影瘦长,官袍下摆扫过门槛,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徐寅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
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他眯着眼,望了一眼街那头。
街对面的茶肆门口,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半张脸——赵德海的管家,正朝他这边望。
四目相对。
那管家没躲,还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车帘“唰”地放下,小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徐寅站在原地,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周县丞说的是对的。
这官司他赢了。可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堂下跪着的张二,也不是堂上坐着的周县丞,
是那个站在这一切背后,连面都不用露的人。
巷子里有个挑水的汉子,认出他,放下担子,朝他拱了拱手。“徐秀才,”那汉子压着嗓子,“今日这堂,我们都看见了。”
徐寅愣了一下,也拱了拱手。街边上,几个挑担的、摆摊的,正伸着脖子看他。
可这点热乎气,只暖了他一忽儿。
赵德海既然已经亲自出手,下一招,绝不会再是半夜泼粪、半夜撬锁那种小打小闹。他会来真的。而他徐寅,手里除了一支笔、一卷《唐律》,什么都没有。
他推开院门。灶房里传来母亲烧火的声响,柴禾在灶膛里噼啪地响。他没把今日的凶险说给母亲听,只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水是凉的。他抹了抹嘴,抬眼望向院墙外。巷口空着,可赵德海的钱,今夜已经撒出去了。明的暗的都使过了。他吹了灯,躺下。墙外的狗,叫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