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蛮宴辱闽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64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八闽蛮荒之地,百年不出一进士——徐寅竖子,也配谈诗赋?”

  这一嗓子砸下来,把满院的丝竹声全压没了。

  延寿乡陈老员外六十寿宴,天井里二十桌酒席。主桌那头站起来一个山羊胡的老者,端着酒杯,眼睛斜斜地剜着末座。

  徐寅坐在最末一桌。

  他今年二十三岁,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没动过。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盯着那层油花,筷子搁在膝上,一直没动。

  满堂宾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他身上。

  “瞧见没,末座那个青衫秀才,今儿怕是要丢脸。”有人压低了声音。

  “嘘——等着吧,有戏看。”几个抱膀子的,干脆往椅背上一靠。

  “陈老伯这话,”有人凑趣,“是说给末座那位小秀才听的吧?”

  “什么小秀才。”山羊胡冷笑,“上个月在延寿溪边,胡诌了一篇什么《闽水滔滔》,满乡都传。我倒要问问——蛮夷之地出蛮诗,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把酒杯顿得叮当响。天井廊下挂着的灯笼,被这一阵笑震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乱摇。

  “就是!八闽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读破万卷书,还不是个南蛮!”

  “南蛮!南蛮!”有人拍着桌子喊。一句比一句刻毒,满堂滚来滚去的,就剩这两个字。

  徐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在袖子里攥紧了。脸上没动,耳根却烫得厉害,那股血往上涌的劲儿,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把这口气往下压了压。

  压不下去。

  延寿溪边村里人眼里的光、爹灯下磨墨那句“寅儿,写出来,别让人看扁了”、莆田街上那些看他的眼神——一个穷秀才,读再多书,也是个南蛮。

  那点压不住的火,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急着发作。这种场合,一嚷就落了下乘。他把那口气往下咽,咽到肚里,烧成一团。

  他慢慢站起来。

  个子不算高,但站直了,脊梁挺得像村口那棵老榕树。青衫的下摆,被他站起身时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陈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天井里却静了,“您说蛮夷之地出蛮诗。那好,我今日就当众赋一首,请诸位品评——到底是蛮诗,还是好诗。”

  山羊胡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老夫给你这个机会!你要真作得出,老夫当场给你斟酒!”

  满座起哄。

  有人敲着碗边打拍子,有人扯着嗓子喊“作!作!”,那动静,跟赶戏台子似的。

  徐寅没拿纸,没提笔。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满座的哄闹,跟着这一声,小了下去。

  “《闽水滔滔》——”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闽水滔滔向海驰,偏从蛮荒出雄词。”

  满堂的笑,僵在脸上。

  “这……这是当众顶回来了?”有人倒吸一口气。

  徐寅不紧不慢,往下走。这几句在肚子里憋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自打在延寿溪边写下头一句,就一直在等这么个场合。

  “中原多少衣冠客,嚼烂经传作枯辞。”

  “枯”字他咬得格外重。

  山羊胡的笑,挂不住了。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他手里那杯酒,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徐寅看着他,一句一顿。

  “文章岂有南北界?性情到处即吾师。”

  “今日筵前笑蛮者——”

  他顿住。

  满院的桂花,被风卷起一阵。灯笼影子在地上晃。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回头却被蛮诗嗤。”

  一赋吟毕,满座死寂。

  没人笑了。

  有人张着嘴,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刚夹起一筷子菜,悬在半空。天井里那支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廊下灯笼被风拂过的细响。

  “好诗……”有人脱口念了半句,旁边立刻扯他的袖子。

  徐寅看着山羊胡,笑了笑。

  “陈老先生,该您斟酒了。”

  “你——”

  山羊胡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一抖,酒杯“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碎瓷溅了一地。酒水溅到旁边客人的裤腿上,那人跳着脚躲:“哎哟!我的绸裤子!”

  “竖子!你敢当堂辱我!”

  “我没辱您。”徐寅声音平平静静,“我只是作诗。诗好不好,满座都听着。您要觉得不好,您也作一首——让大家听听,中原的诗,到底比蛮诗强在哪里。”

  山羊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作不出来。

  “这……这诗,挑不出毛病啊。”有人捧着酒杯,半天憋出一句。

  “人家句句是诗。”邻座的也低声,“你要骂他,他说他在论诗;你要论诗,谁又作得出第二首?”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接话。

  挑不出毛病。

  宴席主人,延寿乡的里正老赵,赶紧站起身打圆场。

  “哎呀,年轻人,年轻气盛!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是陈老寿辰,莫扫了兴!”

  “好端端的寿宴,叫这秀才闹的……”有人小声嘟囔。

  老赵一边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主桌旁边递了个眼色。

  那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绸衫,拇指上一枚玉扳指,从头到尾没出声。

  赵德海。

  延寿乡的豪强。良田千亩,佃户成群,跟县衙都沾着亲。

  他没看徐寅,只是端着酒杯,嘴角极慢地往上一扯。

  那不是笑。

  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踩进套子时,那种极轻、极冷的满意。

  徐寅把那个眼色,看在了眼里。

  后脊梁,倏地一阵发凉。

  方才那一赋,赢的不过是个山羊胡。满堂酒席里,一直没动声色的,是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一架,他是赢了。可赵德海这种人,赢了他,比得罪他还糟。

  他坐回末座,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灌下去。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后背的中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像一层冰。

  席散时,天早黑透了。

  徐寅一个人走在延寿乡的石板路上,夜风一过,打了个寒噤。

  刚才在席上那股气散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在抖。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抖劲过去。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巷口那口石磨,心里盘算着:这一架,得罪的不止一个陈老员外。满堂的人,明日一早,就会把他当众顶撞乡贤的事,传遍延寿乡每一条巷子。

  他得先回家,还得想想明日怎么跟爹娘交代。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推门。

  门没闩。

  他心里咯噔一下。爹睡前总要闩门的。

  他推门进去,借着月光往院里一看,

  整面土墙,被人泼了一大片。

  黄乎乎的,从墙头一直淌到门口,腥臊气扑鼻。月光底下,那东西还在顺着墙根一淌一淌地往下爬。

  是粪。

  泼了整整一面墙,从墙头流到门槛。

  徐寅站在门口,脚底下像钉住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母亲黄氏端着一盏油灯,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里这一片,灯影晃了晃。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灯放在石桌上,转身去了井边。水桶落进井里,“咯吱”一声,绞上来一桶水。她拿起竹扫帚,一勺一勺往上泼,一下一下地刷那面墙。

  水声很响。在这夜里,一下,又一下。

  黄氏的手,在冷水里泡着,红了。她没喊冷,也没喊累。一桶水用完了,她又去绞第二桶。脚边的泥地,被她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

  徐寅站在粪水跟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骂人。想把手里的灯笼摔了。想冲出去,去找赵德海拼命。

  可他看见母亲弯着腰,一下一下刷墙的背影。鬓角的头发,在灯影里白了一片。

  他喉咙里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娘。”他哑着嗓子,“我来。”

  黄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你读书去。”她说,“明儿还要早起。”

  徐寅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月光底下,粪水混着清水,顺着墙根流成一道沟,一直流到他脚边。那股腥臊气,钻进鼻子,洗都洗不掉。

  他知道,今晚这一架,他在席上是赢了。

  可赵德海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面墙,只是头一回。

  他抬起头,往院墙外那条黑沉沉的巷子里望了一眼。

  巷子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他要转身回屋的刹那,

  墙头顶上,一片瓦,极轻地“嗒”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刚刚从墙头上下去。

  徐寅的血,一下子凝住了。他没出声。他分得清——猫踩瓦,不是这个响。那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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