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市政法委见义勇为基金会批复了一批表彰名单。杨帆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在江边救起落水儿童的保安，一个是冲进火场抱出老人的快递员。
几天后，表彰大会在市人民广场举行。横幅拉起来，红底金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表彰大会”。背景板上印着三个人的名字，杨帆排在第一个。
电视台转播车停在广场东侧，摄像机架了六台。市领导、政法委负责人、教育局领导、医学院院长和副院长都到了。广场上站满了人，少说上千。
另外两个人站在后台左侧。四十多岁的保安穿着制服，手一直攥着衣角。二十出头的快递员戴着头盔，一直没摘。杨帆站在后台右侧，心里有些紧张，更多是高兴。谁得了这么大的荣誉都会高兴。
市领导先上台讲话，说杨帆同学见义勇为、救人不留名，是新时代青年的榜样。然后是政法委负责人宣读表彰决定，授予杨帆“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颁发奖金五万元。
杨帆走上台，接过证书和牌匾，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掌声涌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匾，觉得无比光荣。
接着，医学院院长上台，宣布授予杨帆“优秀学生”荣誉称号，表彰他品学兼优、德才兼备。杨帆又鞠了一躬，手里证书又多了一本。
然后是李兰心。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走到杨帆面前。身后许妍推上来一辆黑色SUV，车身系着红绸，车头挂着一块金色牌匾，写着“见义勇为，医者仁心”。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感谢金100万元”。
李兰心拿起话筒：“感谢杨帆同学救了我的命。几个月前他救了我，不求回报，不留姓名。之前我已经给过他一百万感谢金，那是我的心意。今天这辆车，是我个人和集团再次表达感谢。”
台下掌声雷动。她把车钥匙递到杨帆面前。
杨帆站在台上。面前是市领导、政法委、学校领导。身后是摄像机。台下是上千双眼睛。所有荣誉都在他手里。先进个人、优秀学生、五万奖金、一百万感谢金、一辆崭新的SUV。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站在那里，觉得无比光荣。
他伸出手接过钥匙，握在手里，笑着对台下点了点头。
李兰心又拿起话筒：“我们集团欢迎杨帆同学现在就可以来公司上班，安排重要岗位学习，年薪不低于一百万。毕业后也随时欢迎他来公司任职。”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和欢呼。
仪式结束后，另外两个人领了钱和牌匾就走了。杨帆一个人站在台边，手里握着那把车钥匙，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网上消息铺天盖地出来了。本地新闻、省台新闻、各大网络平台都在报道。杨帆的名字出现在各大网站上，配着广场上他接过钥匙的照片。
评论区全是点赞，说他是正能量，当代青年的榜样，前途无量。
杨帆坐在出租房里，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一条都没回。
十九岁，他得到了一个十九岁的人能得到的一切。美女的青睐，名誉的光环，金钱的馈赠，车子，高光时刻，该有的不该有的全有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网上那些报道，自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谁在这个年纪得到这一切不会自豪？他救过人，没留名，这些荣誉他受得起。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认可了，被这个时代高高举起来了。
但自豪退下去以后，另一种东西慢慢浮上来。
他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些钱该怎么花，不知道年薪百万的岗位自己能不能胜任。他彷徨，惶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他拿起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爷爷，你过来住几天吧。”
杨金山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行，我来。”
周六，杨帆开着那辆黑色SUV去车站接了爷爷。回到出租房，杨金山看了一眼墙角的牌匾、桌上的证书和那把车钥匙，坐下来听杨帆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帆说：“表彰会开完了，网上全是我的新闻。市里给了我先进个人，学校给了我优秀学生，政法委给了五万奖金，李兰心当场给了我一辆车，还宣布年薪百万让我去她公司上班。我什么都有了，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杨金山没马上说话。他打开带来的旧皮箱，取出铜钱和黄纸，在桌上排开，闭眼坐了一会儿。手指在铜钱上方慢慢划过，停在其中一枚上面。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你和她是有纠缠的。你们这一世本该做夫妻的，命盘上是对的，但她来晚了，你的心已经有人了。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你生命里。”
他把铜钱收起来：“你救了她两次命，她欠你的，这一世还不清，就会带到下一世。你如果什么都不收，她就会一直觉得亏欠你，下一世她还会来找你。你收得越干净，她走得越干净。”
黄秋月正好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你们这一世本该做夫妻的”这句话，手一滑，水果盘掉在地上，碎了，水果撒了一地。
杨金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盘子和滚了一地的水果。他是老江湖，一瞧黄秋月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虽然是夫妻命，但那个命盘上写的是露水夫妻，不长久的那一种。你不一样，你和他上辈子就有牵挂，有羁绊，这个命盘上写得清清楚楚，谁也改不了。你是正妻命，她不是。”
黄秋月抬起头，目光在杨金山和杨帆之间慢慢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她蹲下来，把碎瓷片和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起身回了厨房，端了一盘新的水果出来放在桌上，安静地坐到一边去了。
过了两天，许妍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李总说了，你们居住环境太差，杨帆离学校太远，影响上课。已经给他买了一套离学校很近的房子，高档小区，三居室，140平，花园洋房，价值二百多万。另外郊区还有一套别墅，已经在办手续了。”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合同和一张表格：“这是购房合同，需要你签字。还有身份证复印件也要提供一下，办产证用的。”
她把合同和表格递到杨帆面前。
杨帆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伸手接。
许妍看了他一眼，把合同和表格放进文件袋里，放在鞋柜上：“你先看看，不急。李总说，你什么时候签都行，房子给你留着的。”
“对了，李总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去公司上班？她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岗位了，就等你过去。”
杨帆没说话。
许妍没催，转身走了。
杨帆站在门口，看着鞋柜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当众送车，私下送房。他只觉得这东西像个烫手山芋，一旦接了，就真的撇不清了。
黄秋月从卧室出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走开，而是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目光幽深。
“她果然按捺不住了。”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意，“送车，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让全网都知道你欠她一份大人情；送房，是试探你的底线，也是在试探我。”
杨帆抬头看她，喉结滚了一下：“我没打算签。我明天就把车和合同全退回去，我不能要她的……”
“退？”秋月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他，“你前脚退，她后脚就能把这事捅到网上去。到时候，全网都会骂你杨帆不识抬举，连救命恩人的谢礼都要装清高拒绝。她有的是手段，把你逼到无路可退。”
杨帆愣住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她公司，真搬进她的别墅吧？”
秋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开文件袋的封口，看了一眼里面那串刺眼的数字。随后，她把文件袋重新压在鞋柜上。
“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扛，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秋月收回手，抬眼看着他，“明天晚上，把爷爷叫回来。我们三个人，关起门来开个会。这房子收不收、怎么收，得定个规矩。”
杨帆看着秋月清冷又笃定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秋月转过身，向卧室走去。
她知道，李兰心已经正式宣战了。这场仗，她不仅要赢，还要让杨帆清清白白地待在自己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