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江越的预料之中。
江越也只能叹口气了。
当然这份预料从一开始只是朦胧，到后来的清晰，是有一个递进过程的。
最初的时候，江越在白云观后山坡碰上林丝丝时，就感觉事情有些奇妙，林丝丝的出现，不会是偶然，但也没想得那么多。
当林丝丝提出要跟他一起寻找纪红玉和邢小芽时，江越一度还滋生那么点感动呢，觉得林丝丝还是挺仗义，得知同学邢露娟妹妹失踪，就急人所难，主动帮着寻人。
林丝丝提出要跟他在绞丝城里租一个房子，建立两人自己的“窝”，江越也曾暗暗有点窃喜呢，他暗恋林丝丝不是一天两天，梦里跟她也缠绵过不止一次了。
之所以想跟她保持足够距离，完全是青蒲道长转述他爷爷的话，碰上女人要谨慎，以及铜镜发生颤动，对照小册子上说明，有女相靠近要警觉。
作为一心要做全能侦探的男青年，女人是属于考验的重要一环。
在前朝及以前，道士是标准的出家人，当然不能与女人产生亲近关系，也不能成家生孩。
新朝建立后许多旧制改变，道士可以结婚成家，但也需要先还俗才行，生了孩子后，还可以再入道门，恢复道士身份，去江湖上继续游荡，直到晚年再还俗，回归家庭。
江越知道父亲不是不让他做道师，而是父亲有他的考虑，想让他先找个女人结婚，生上一个甚至几个孩子，再离家放飞，想怎样去折腾都可以，反正江家有新一代了。
但江越迟迟不找对象，是考虑太多。
他深知，道士想成家，最关键是找对女人。
邂逅林丝丝，江越内心一阵骚动，但最终，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这盆水不只是来自爷爷托青蒲道长留的话，也不只是铜镜的颤动和小册子的提示，而是那堵突然出现的墙！
是墙上四个字——不前不归！
表面看，是对他们困在小巷里，前后被墙堵住的写照。
江越却还看到有解释句的。
他让林丝丝看时，她却只看到四个字，没看到解释句。
正是那解释句，让江越猛醒。
哦天，原来是这样啊……
同时，他也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两堵墙的出处了。
现在他一个人敲开邢家的门，见到了邢露娟，亲口听到她说：我并没有告诉她呀……
好，这就证实了，江越对林丝丝的猜测。
也证实了他对那两堵墙出处的分析。
但江越也知道，他向邢露娟提到了林丝丝，那必定也得给她一个合理解释。
果然邢露娟不解地问他：“侦探先生你是从哪里听说，我妹妹失踪一事的？是从我的同学林丝丝那里？”
这个问题是不太好回答的，如果江越说确实是听林丝丝讲的，那么林丝丝跟江越之间有联系，就成为一个新问题了，他又得费心向邢露娟解释林丝丝怎么跟他有联系的问题，那么林丝丝怎么知道这事的，成为另一个问题。
既然邢露娟都没跟林丝丝讲过，林丝丝是从什么渠道得知邢小芽失踪一事的？
但林丝丝亲口对江越说过，她是收到过邢露娟电报的，是邢露娟通过电报告知她的。
不仅邢露娟在电报上说她妹妹邢小芽失踪了，还央求林丝丝帮帮忙，找一找她的妹妹。
但按照邢露娟的说法，根本没跟林丝丝联系过，所谓电报一事纯属虚构。
这不是挺矛盾了嘛。
但江越其实知道为什么出现这种各有各的说法的怪事的原因。
邢露娟和林丝丝，必定有一人在说谎。
是谁呢？
江越当然认为邢露娟说的是事实。
“关于你妹妹邢小芽失踪的消息，我并不是听林丝丝所讲，我有另外的信息渠道，跟我的工作有关。反正，我是知道此事了，才会上门来打听的。”
邢露娟本来就在伤心，此时就一只手捂着嘴，眼泪不住地流。
但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子，是读过师范的知识女性，很快就悟到江越此来的目的。
“侦探先生是受巡捕房委派，来调查我妹妹失踪之事的吧？”
江越总不会说不是，是林丝丝请求我帮你忙来的。反正他在跟邢露娟交谈中，避开林丝丝这个人。
“我是绞丝城那里的侦探，主要是，我们城里有个叫纪红玉的少女失踪了，我是受纪红玉父亲和姐姐委托寻找纪红玉下落。正巧，我得知在隔壁封立省的开阳城，也失踪了一位少女，名叫邢小芽。引起我重视的是，失踪的这两人，都是同一年生人，也是同一天失踪的。我觉得，这两位少女的失踪，会不会是同一原因？所以特地赶来开阳，找邢小芽家人了解了解有关情况。”
邢露娟忙将江越让进屋。
虽然邢家住的是小巷内的房子，不是绞丝城纪家所住的独院别墅，不过也算是城市里住得比较好的了。邢露娟领着江越穿过了好几间空屋，直到抵达中间的会客室。
这种房子的外表看起来挺局促，但里面别有洞天，中间会有一个院子，两边有厢房，后面就是会客室，一式的雕花格子窗和门，室内光线很足。
会客室摆放“冂”形茶几，茶几左边和右边各放两把雕花老椅，后墙前正中摆着一把最大的太师椅，是主人会客的主座位。
从陈设上可以隐约辨出，这户人家本是有实力的，至少以前的主人或祖上是有身份，有地位过，只不过现在已经有点走下坡路，甚至可能算是没落了。
能够使女孩读师范，肯定有经济实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邢露娟招呼江越坐下后，端来茶和水果，坐在一边陪他说话。
“侦探先生，你想了解什么？”
“我们是同龄，叫我江越就行了。”江越想先了解一下有关林丝丝的情况。
“你跟林丝丝是同学，你们读书时是不是关系相当好？”
邢露娟却有点迟疑，吞吞吐吐说：“也不算特别好吧，我们这些同学，读书时关系都挺一般，没有谁跟谁怎么怎么好，也没有谁跟谁怎么怎么不好，就算能说得来，也最多课余时间在校园里聊一聊，因为女生都是走读的，不住校的，只有男生住校，我们每天在校时间很短，早上九点上课，下午两点下课，几乎所有女生在下课后都匆匆回家，哪有时间谁跟谁还碰在一起聊，更没有人相伴着出去逛街。”
“星期天，或者假期里，有没有约着出去逛的？”
“也不会，像我，家里杂务众多，我有空就得在家干活，除了烧饭做菜，缝缝补补，还要照顾父母……”
江越对最后这句感兴趣。
“你要照顾父母？你父母多大年纪？”
“我爹四十九，我娘四十四。”
“那怎么……他们就需要你照顾呢？”
邢露娟稍稍愣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即垂下头，低声说：“他们……身体不太好……”
然后没有往下说。
江越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本想顺着这个话头，多问上几句，但察觉到邢露娟的神态，似有难言样子，就打住了，没有往下再问。
随即江越又问：“你们师范读完后，林丝丝就回绞丝城了吧，你跟她最初保持联系的，知不知道她从事了什么职业？是不是当上老师？”
“不，她没有回绞丝城，是到洋国去了。”
“出国了？”江越装作吃惊的样子。“一般人，哪里出得了国？她是有什么靠山的吗？”
邢露娟介绍道：“曾经我们学校来了人，说是替洋国招人的，林丝丝就是被招了去的。”
“是哪一国？”
“具体哪一国也没说，只说是在南方，那么南方么，不是南亚就是东南亚了。”
“招去干什么的呢？”
“说是新开的学校，需要老师。”
“这些负责招人的，是洋人还是本国人？”
“是本国人，但他们说是替洋国招的。”
“那么，师范学校方面，由谁具体负责这方面工作？”
“是奚老师。”
“奚懿芬？”
“对。咦，江越先生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认识她？”
江越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本来应该让邢露娟说出这个奚老师名字才妥，结果自己一激动就先说了，让邢露娟感到疑惑了。
“我也是听开阳城的巡捕提到过她，说奚懿芬是师范学校的心理学老师。你一提是奚老师，我就忍不住猜了一句，结果真是她，真是巧了。”
江越心里，在冷笑——
奚老师，你好活跃，也好神秘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