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中电流声还未停息，陆沉的脸色就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南侧挡土墙裂缝长度达到五厘米以上，有结构声音。”他对着麦克风复述刚才听到的汇报，声音冷冷地，像是冰碴子一样，“老张，你说还能撑？”
无线电那边保持沉默大约两秒左右之后，就传来了老张带着哭腔的声音：“总工……我查看过了，那是一条贯穿性的裂缝。”泥水顺着缝隙慢慢渗进去，根本无法堵住。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山坡都会崩塌的。”
陆沉结束通话。
他没有回头，站在高坡边上，雨水顺着深灰西装下摆往下流，形成一滩混浊的水渍。姜眠站在他的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湿透的棉麻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感到十分寒冷。看着陆沉笔直的背影，心中纠结于是否要拯救模型的想法立刻就被更加冷酷的事实击碎了。
撤离。陆沉转过身来，眼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全部人都要撤。”生命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既是命令也是钥匙，将现场所有人的思绪从那堆木料、图纸上拉回到现实中来。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肺叶里面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她推了推滑到一边的眼镜，虽然镜片上还有水珠，视线也很模糊，但是她仍然强迫自己把身体站直。社恐发作的时候想要缩成一团的本能被她强忍住了。此时并不是藏身的时候，她是设计师，在灾难面前她是唯一能够看懂结构发展的人。
姜眠的声音很小，但是暴雨的声音很大，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清楚。不戴耳机的话，隔离世界的感觉就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裸露在外的紧张。手里全是冷汗，手指微微颤抖，但是她还是开口说话了。
团队中的几位年轻设计师还愣在原地，抱着沉重的防水图纸箱，眼中全是不舍。那是他们连续熬夜完成的方案，里面包含了很多心血。
“把笨重的实体模型留下！”姜眠指向远处被泥水半掩的工作台，语速极快，“只带核心图纸、原始数据硬盘和精密测量仪器！其余之物，全部扔掉！谁若为拿个摆件耽误时间，回去我便罚他去扫一个月厕所！”
说出这句话之后，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没有人敢开玩笑，因为姜眠平时说话都很小声，今天这样显然是认真的。
沈清舟最先有所察觉，把怀里的石膏模型摔在地上，拍掉手上的泥土之后就拿上黑色文件袋跑到集合点去了。姜姐说得很好，命都没了，模型又有什么用呢
粗鲁的话反而起了很好的作用。众人都好像梦醒一样开始做减法。有人把外套上的挂件撕了下来，有人把沉重的三脚架留在了原地，只拿走了轻便的笔记本电脑。
陆沉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雨水把光线冲成了惨白色的光柱，一条通往安全高地的小路也被照亮了。
排成一列纵队，陆沉吼道，在雨中传得很远，“强壮的人走在前面，体弱的人走在后面。”互相搀扶，不准跑、不准推搡；如果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马上停下来
队伍开始向前行进。
泥路比我们想象中更难走，每走一步都会陷进深深的烂泥中，拔出来要用力很大，打在脸上非常疼，眼睛都看不清，只能靠陆沉手电筒的光和前面人的影子，看方向。
姜眠走在队伍中间稍微后面的位置上，主要负责清点人数。每遇到一个人就喊出他的名字来确认一下是否有反应。
李工程师。好的。王设计的是。存在。赵施工……
没有人回答。
姜眠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头的时候看见赵施工搀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工人，在泥地里艰难前行。
对不起姜工，我现在正在帮老陈。赵施工气喘吁吁地说道。
好的，就一直前进吧。姜眠没有停留下来，一直向前走着。她的手心里已经被指甲深深的戳出了血印子，生理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四面都是呼啸的风声，脚下随时都有塌陷的危险，后面还有马上就要被埋掉的古戏台。
不可以回头。
只要回想起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工地，见到榫卯结构一点一滴被泥石流侵蚀的情况，她的理性就会崩溃。陈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一刀一刀地刻出的纹路、一个个完美咬合的节点……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了。
并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或者方案错误造成的，而是由于自然灾害。无力的感觉要比职场上的尔虞我诈要压抑得多。
姜眠。陆沉的话是从前面传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队伍后面，站在了姜眠的身边。不看她的表情只看着前面的道路情况，一手虚护在她的旁边和后面，防止她被摔倒的人撞到。
不要胡思乱想。陆沉小声说，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结构可以重建，人活着就有希望。”
姜眠咬着嘴唇，直到尝出其中的血腥味。她点了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慢慢走在泥泞之中，但是步伐依然非常坚定。没有人在抱怨，也没有人在喧哗。倾盆大雨中只有雨声和人们慌乱的脚步声。这就是一种很悲壮的秩序感觉。
当第一缕曙光从厚重的云层后射出，照在前面的平坦高地之上时，最后一个队员也攀上了上去。
陆沉把手中的手电筒放下之后又打开了对讲机说：“大家集合一下，清点一下人数。”
“一、二、三……”
一个一个地报数，最后停在了一个整数上。
人到齐了，没有死的人。
姜眠瘫坐在干燥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衣服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无法分辨到底是泥浆还是雨水造成的。取下眼镜后用衣服的一角随便擦了下镜片又戴上。
视线变的清楚。
抬起眼来，越过上面的人头往下看。
远处古建筑修复的地方，已经被一层浑浊的黄褐色覆盖上了。泥石流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触目惊心，本来矗立的木制建筑只剩下一堆扭曲的残骸被淤泥半掩着，好像一具巨大的尸体一样。
风停了，雨也小了。
姜眠坐在那里，手里面拿着那份核心图纸的复印件。虽然纸张已经湿透了，但是她并不感到疼痛。
陆沉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废墟，陪伴在她的身边。
姜眠的眼睛通红，眼眶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很深的、说不出道道的空洞。
陆沉。她小声的叫着。
“嗯。”
“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