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随着夜幕降临变小，反而变得愈发大，仿佛要将天地填满。
姜眠站在高坡的泥潭之中，靴子早已湿透，冰冷的水汽顺着脚踝蔓延至骨骼之中。手里面紧紧的抓着摘下之后塞进自己口袋里的眼镜，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到衣领里去了，冷得她打了一个寒战，但是她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一直盯着下面混乱的工地。
刚才还灯火通明的施工区，只剩几个应急灯摇摇晃晃，昏黄的微弱光线让影子被拉扯变形。
陆沉。姜眠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了。
陆沉站在她的旁边大概有半步的距离，高大的身体把大半阵寒风挡在了外面。手里面拿着对讲机，皱着眉头看着下面的情况。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他就转过头去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姜眠的手指微微发抖着朝北方指去。主梁与连接处之间存在一些问题。”
陆沉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利用雷电偶尔出现的短暂时间，在闪电的照耀下，他能够看到刚刚修复好的榫卯结构上面不断涌出浑浊的泥水。本来紧密咬合在一起的地方，现在出现了可以看出来的错位和缝隙。
泥石流冲击的角度和预期的相差大约十五度。陆沉很快作出了判断，语气很冷静地像在做结构力学分析一样，“泥土堆砌导致地基受力不均，侧向力已经超过了节点允许的最大值。”
姜眠心里顿时感到紧张起来。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月来搭建起来的积木塔被踢歪了一块，虽然没有倒塌，但是知道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陈伯教授的“铁杉补缀”技艺是用来对付垂直方向上受到的压力的。姜眠语速加快，大脑飞速运转，尽管身体仍在发抖，思维却异常清晰，“目前的侧向力……若继续积水，压力将呈指数级增长。”
转过头来看陆沉，眼里的惊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不可以浸泡在水中。排水、加固支撑，马上进行
陆沉望着面前的那个全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女人。此时的姜眠并没有戴耳机，也没有闪躲的动作，更没有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她是具有顶尖设计师的感觉，这是由骨子里对于结构的敏感和对完美的追求所构成的。
技术组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陆沉对无线电频道里的人员说。
齐全了，总工程师对讲机里传来技术人员老张的声音，在背景音乐中是风声和雨声。
带上防水布和临时支撑架马上到北面。要你们在十分钟之内建立起第一道排水防线，用钢管顶住主梁根部以防止进一步位移。陆沉发出口令，非常清楚，不容置疑。
但是总工，那边的泥很滑，视线也不好……”老张有点为难。
风险我是知道的。陆沉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对姜眠说，“姜眠，我们去一趟。”要在现场确定支撑点的位置，只有你自己才清楚应力分布的情况
姜眠愣在了那里。让她下到下面去。回到泥泞的、危险且不确定的工地中间吗？
直觉告诉她要拒绝、后退、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心跳在胸膛里急促跳动，手中也再次出了一层冷汗。再次向下望去的时候，当看见那些被泥水侵蚀的木构件时，心中不甘心的情绪又燃起了一股火焰。
那是她和陈伯一起熬了无数个夜晚，用一凿一斧头刻出的心血，千万不能轻易毁掉。
好的。姜眠只说了一个字。
陆沉伸出一只手，并不是要去抓她，而是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头，动作非常克制有力。不要害怕，我在前面。跟着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陆沉就转过身去走下台阶。姜眠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泥泞的小路比来的时候还要不好走，每一步都要用很多力气。雨点打在脸上使人睁不开眼，姜眠只能依靠自己对陆沉背影的记忆摸索前进。走在前面的陆沉不时回看后面的情况，以防她摔倒。
到了北面附近的时候，看到的景色更加震撼。
雨水汇集成了溪流，沿着脚手架流淌下来，把刚修好的立柱也冲刷掉了。几名技术人员已经顶着风雨搭好了临时支架，但是看起来杯水车薪。
到这里来。姜眠指着主梁和立柱相交的地方对众人说，虽然雨水很大，但是声音还是传到了，“这里的榫头已经被顶出来了，需要用千斤顶从旁边把它们顶回去，并且用木楔固定住缝隙，以防回弹。”
一位年轻的工程师拿着图纸看着姜工，满脸疑惑地问道：“姜工，具体的数值是多少？”目前还不清楚实际变形的情况
我去测。姜眠脱下手套之后，不顾手上冰凉又脏乱，直接接触粗糙的木头。指尖传来的触觉使她马上清醒起来，闭上眼睛用手来估量错位的程度大约有三毫米左右。需要往里面顶2毫米左右，留出一点余地
很快技术人员拿出水平仪和测量仪器按照要求操作。
陆沉在旁边指挥着人把材料搬过来。他的西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看现场每个环节。
“快把防水布打开，在露出的接缝处盖上它”陆沉吼道。
人们急急忙忙地去完成任务。雨下得很大，雷声也很响，好像要把小小的工地吞没掉一样。
姜眠坐在地上帮助技术员把木楔固定好。她手上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动作也比较缓慢，但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地方。每一下敲打木锤的时候都要屏住呼吸来感受震动传到手上的感觉。
1、2、3。
可以了。陆沉走过来，蹲下身子对她说。
差不多可以了。姜眠抬起头来，满身泥水，眼镜蒙上一层水汽，看不清楚东西，“应该能够坚持到今天晚上。”但是如果明天早上雨水不停的话，地基还是会继续下沉，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体结构
陆沉看见她这样子的时候心里很复杂。想要给毛巾，又担心会打扰到她现在专注的状态，所以只好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水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一些
姜眠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喝热水可以驱寒。她的目光转向了陆沉，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虽然虚弱但是很真实。
感谢。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陆沉点头之后站起来拿着对讲机。各位同事请注意，目前北立面的情况还算稳定。轮班休息的时候也要提高警惕。发现新的裂缝或者不同的声音要立刻报告
团队成员们发出了疲倦但坚定的声音。
姜眠站起来之后，两条腿有点发麻，差点摔倒。陆沉迅速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接住。
出发吧，上去了。陆沉说，“下面的工作由我同技术组来负责，你上去等着，有新的数据随时都可以根据情况进行调整。”
姜眠点了下头，任由陆沉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回到高坡之后，尽管风依然很大，但是姜眠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他们做了些事情，并非只能干看着灾害来临。
她挨着陆沉坐好，听远处雨打芭蕉的声音，向下看几点微弱的灯光。这就是一个起点。这场暴雨带来的危险并不仅仅如此。
陆沉。姜眠忽然开口了。
“诶?”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的情况，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把视线投向了漆黑一片的夜空。
那么就见招拆招吧。他说，有生命就有希望，有智慧就没有不能修理的房子
姜眠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塑料外壳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了。低下头来，看着手上沾满的泥巴，心里默默想着后面要怎么做。
这时对讲机里就响起了很刺耳的电流声，之后又传来一个十分慌乱的声音：
总工不好了，南方的挡土墙好像出现了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