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昀被让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灌了两口水，拿帕子擦了嘴，又拍上了大腿。
“顾大哥！天大的喜事！”
顾崇山蹲在门槛上装旱烟，没接话。许沅芗搓着围裙角：“姚婶子，南枝才十七……”
“十七怎么了？我十六就嫁人了！”姚知昀一拍桌子，“江家那孩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大首长了！搁过去就是大将军！”
顾南枝在帘子后头攥紧了蛤蜊油。
前世她妈打电话也是这调调，人家条件多好。她没去，她妈骂了她三天。
“姚婶子。”顾崇山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南枝才十七，不急。”
“不急？人家江宴清专门请假回来的，假就几天，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许沅芗急了：“南枝刚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利索——”
“哎哟嫂子，嫁过去有人伺候，比在家养着强！”
顾南枝掀开帘子走出来。
“姚婶子。”
姚知昀一愣，随即堆起笑：“哟，南枝气色不错。”
“江家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姚知昀来了精神：“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好商量——”
“我想先见人。”
姚知昀笑容僵了：“见人？”
“见一面。合得来再说下文，合不来就算了。”
姚知昀拿帕子扇风：“南枝啊，人家是首长，哪能说见就见——”
“那就算了。”
三个字，把姚知昀噎得直翻白眼。
顾崇山抬头看了孙女一眼。许沅芗扯她袖子：“南枝……”
“奶奶，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嫁？”
姚知昀脸上挂不住：“南枝，你姚婶子保了一辈子媒——”
“姚婶子我没说你坑人。我就想看看人。他要是连见一面都不肯，往后嫁过去我能指望他什么？”
姚知昀去看顾崇山。老爷子抽了口旱烟，不紧不慢开口：“姚婶子，南枝说的在理。见一面。两下里都满意，再往下说。”
姚知昀还想再劝，看老爷子脸色，咽了回去。
“行行行，我这就去回话。”走到门口又回头，“顾大哥，江家那头要是恼了——”
“恼了就恼了。我孙女又不是嫁不出去。”
姚知昀脚下一绊，出了院门。
许沅芗拉着顾南枝的手：“你跟奶奶说实话，真愿意相看？”
“愿意。”
“不害怕？”
顾南枝沉默了一下：“怕。但躲着不见更怕。”
许沅芗叹气：“落了一回水，胆子倒大了。”
顾南枝没说话。前世她让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最后退到河边无路可退。这一世她不躲了。
下午顾临舟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锄头往墙根一杵：“我找姚婶子去！”
“大哥。”顾南枝叫住他，“是我应下的。”
“你应下的？”
“先见一面，看看人。”
“看什么看！那小子要是个歪瓜裂枣——”
“那就再说呗。”顾南枝笑，“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顾临舟憋了半天，蹲院里磨镰刀，磨得呲啦响。
顾昭年凑过来：“南枝，我打听了，江家那小子官不小。他要是欺负你——”
“他敢。”顾叙安从灶间探出脑袋，“我拿扁担撵他二里地。”
顾南枝看着三个哥哥，鼻子酸了。
第二天清早姚知昀又来了，跑得满头汗，绢花歪到耳朵后头。
“江家回话了！见！今儿晌午，镇上国营饭店！”
顾南枝正在喂鸡，手一抖，鸡食撒了一地。
这么快？
姚知昀压低声音：“南枝，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江家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反倒不踏实。你多长个心眼。”
顾南枝看了她一眼。头一回说了句实在话。
晌午，顾南枝换了身干净蓝布褂子，红头绳扎了马尾。顾临舟把二八大杠推出来：“大哥送你。”
“不用——”
“不行。”
顾崇山一锤定音：“临舟送到镇上，在饭店外头等着。别进去，别丢人。”
国营饭店，白布帘子。
姚知昀在门口等着，赶紧迎上来：“快进来，人到了。”
顾临舟在后面瞪眼：“南枝，不对劲就喊。”
“知道了大哥。”
顾南枝进了饭店。靠窗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清俊，凛冽，目光像一杆枪。
她站在那儿没动。他也看着她没说话。
姚知昀打圆场：“江同志，这就是南枝。南枝，这是江宴清江同志。”
江宴清站起来点了下头：“坐。”
就一个字。
顾南枝坐下了。姚知昀张罗着叫茶，江宴清把报纸叠好放一边，看着她：“顾南枝同志。”
“嗯。”
“姚婶子说你要先见人。”
“对。”
“现在见到了。”
“见到了。”
他沉默两秒：“然后呢？”
顾南枝抿了口茶：“然后我还没想好。”
江宴清嘴角动了一下。极快，极淡。
姚知昀搓着手：“你们聊，我去催菜——”溜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江宴清先开口：“我的条件，姚婶子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顾南枝放下茶碗：“江同志，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说。”
“你当兵常年在外。我嫁给你，是嫁给你这个人，还是嫁给你那身军装？”
江宴清看着她。
“要是嫁给你这个人，那你得让我知道你是谁。见了这一面，我还不知道。”
“要是嫁给你那身军装——”她顿了顿，“那就算了。我不图你官大，我图的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江宴清沉默了几秒。
“我是军人，一年到头在家的时候少。嫁给我，就是嫁给我这个人加上这身军装。分不开。”
顾南枝愣了一下。
“但我能保证，”他声音低低的，“你进了我家的门，不会受委屈。”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所以你要先见人。”他看了她一眼，“我也一样。”
顾南枝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推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旧铜钱，磨得光光的。
“我奶奶留的，说给媳妇。你拿着。”
“我还什么都没答应。”
“先拿着。答不答应，你再想。”
顾南枝攥着那枚铜钱，温热的，像他一直揣在怀里。
她到家的时候全家都在堂屋等着。许沅芗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人咋样？”
顾南枝还没开口，顾叙安从外头跑进来：“南枝！齐昭珩在村口跟人嚼舌头呢！”
“说什么？”
“说你跟江家那小子没成，被人家甩了！说你攀高枝没攀上！”
顾南枝攥紧了手里的铜钱。
这还没定亲呢，就有人开始编排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三哥，带我去。”
顾叙安一愣：“去哪儿？”
“村口。他不是爱说吗？让他当着我的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