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毛巾放到架子上。手指间滴下的水珠落到搪瓷盆里，溅起一朵朵的小水花。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会儿，接着又乱哄哄的，似乎有几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之后又各自散去。说话人的语气很浮夸，应该是想找事情干的，并不是因为真的有事情发生。
堂屋里的灯芯子一跃就爆出了一个小灯花。陈铁柱并没有去注意它，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院子里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小道。王翠花已经不在了，但是那种压抑的感觉依然存在，仿佛四合院中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灰土，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家院子的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亮已经很少了，连苍蝇都进不去。而隔壁的王家却是另外一种状况。
王翠花把吱呀作响的自家门推开之后，两条腿就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手里的钥匙在几次尝试之后才勉强塞进了锁眼当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里非常刺耳，听久了会让人觉得紧张不安。进到房间里后，她不敢开灯，依靠窗外淡淡的月光来辨别方向，慢慢走到炕沿处，一不小心就坐了下来。
屋里面黑乎乎的，有一股霉味掺杂着旧家具的味道迎面而来。王翠花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刚跑完一个马拉松。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房门，总觉得门外有个穿麻布长衫、眼睛空洞的人。她突然缩了下脖子，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藏在胳膊里，浑身颤抖不停。
不可以靠近，不可以靠近她呢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那天晚上王家没有开灯，也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平时每到深夜就会响起的王翠花骂人或者跟丈夫吵架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却安静得让人感觉很害怕。门用木头钉住，外面无论风吹草动，里面的人都不会出来。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里的氛围就变了。
这个时候王翠花一般都会站在门口择菜，和邻居聊天，声音很大可以盖过自行车铃声。但是今天她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窗帘拉上了，并不见人影。
灶台边上有一群大婶围着吃饭的碗小声交谈。
你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今天老王媳妇没有出来？穿蓝布褂子的妇女咬着馒头，看着王家，“昨天我还看见她在院里晒被子，今天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另一个胖大姐撇了撇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谁懂啊，可能是肚子不舒服，也有可能家里有远方亲戚不好招待。”你知道老王媳妇的性格，爱面子，如果真的生病了，肯定是不愿意让人瞧不起的。”
我认为悬。旁边的瘦高个老太太眯起眼睛转着两个核桃，“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陈家那边有动静。”后来听别人说老王媳妇去了陈家一次，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现在的样子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一说出口之后，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在这个时代，又有谁不害怕神鬼之事呢？特别是最近陈家退伍军人陈铁柱的行为很反常，院子里的人本来对他就有些忌惮。
“你可不能乱说哦”胖大姐瞪了瘦高个儿一眼，“陈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家庭，铁柱还是个军人，哪有什么歪门邪道？”我猜老王媳妇自己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想安静一会儿。前几天不是说她跟厂子里的人吵架了吗？应该是太累了。
并不是说一定是鬼。瘦高个儿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但是你看她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送饭的都不让进去。如果感到不适的话还能坚持住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猜测不一。有人说是王翠花藏私房钱的事被丈夫知道了；也有人说是她得罪了街道办的人被警告了；还有人说是她想装病来逃避打扫卫生的工作。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好像有了翅膀一样，在四合院的一个角落里迅速传播开来。
没有人能把这些零碎的猜测和陈铁柱联系起来。在他们眼里，陈铁柱只是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退伍军人，顶多也就是脾气冷了点，怎么可能搞出这种让人闭门不出的手段？
陈铁柱坐在自家堂屋的椅子上，手里面拿着王翠花供述的小本子。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纸面上，黑字很清楚。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清楚地写着王翠花的名字、时间和地点以及让她的魂飞魄散的情形。
他不笑，也无任何轻松的样子。与窗外的阳光相比，他的目光更加寒冷。这是第一步。王翠花崩溃了，也就是撕开了这道口子的一角。真正的风暴在后面。
把本子合上之后放到胸口的位置。冰凉的感觉使他恢复了神志。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四合院里其他的区域也被他扫视了一番。许大茂家烟囱冒烟了，易中海家院里收音机放的是戏曲，一切都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这样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大海一样，潜伏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陈铁柱嘴角微动，发出的是非常浅淡的笑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较慢但是很准确。之后想到的就是赵大爷了。
平时非常注重体面、喜欢摆老资格的赵大爷此时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梳着大背头，准备去轧钢厂上班。他肯定想不到昨天还趾高气昂地在院子里指点江山的王翠花今天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陈铁柱对赵老头低声说，“赵老头，你的戏份也该到你了。”
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纸，在手指上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面。纸人逐渐在脑海中成形，并非普通的麻布长工，而是具有一定的威严。但是并没有马上做，而是把黄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现在还没有到可以做这件事的时候。要给赵大爷足够的理由，让他自己跳进这个圈套里。就如对待王翠花一样，恐惧源于未知、来自不断逼近的压力。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这次比昨晚急促了许多，伴一声熟悉的吆喝：“铁柱！在家不？开门呐！”
陈铁柱微皱着眉头，目光立刻就变得很尖锐。并不马上开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听门外的人越来越急躁的敲门声。
门板发出“砰砰”的声音，把墙上灰尘也震落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