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枝是被鸡叫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只跳上窗台的大公鸡正对着她耳朵打鸣吵醒的。
她没恼，反倒笑了。前世租的房子隔音差，天天被隔壁吵架吵醒，被楼下装修吵醒，被凌晨送外卖的电动车喇叭吵醒。头一回被鸡叫醒，她觉得新鲜。
穿好衣裳出来，灶间已经忙开了。许沅芗蹲在灶口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粥。顾南枝凑过去喊了声“奶奶”。
“醒了？”许沅芗头也不回，“先去院里透透气，饭好了叫你。”
她没走，蹲在旁边看。大铁锅，干柴火，没抽油烟机，烟顺着锅边往灶口外冒。许沅芗拿火钳拨了拨，火苗舔着锅底，粥香飘出来。
“奶，我帮你烧火。”
“你会？”
“学呗。”
她接过火钳，拨了两下，火差点灭了。许沅芗笑得直拍腿：“行了行了，别糟践我的柴火了，一边儿待着去。”
她讪讪站起来，一转身，顾临舟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看见她，锄头往墙根一杵：“小妹，今儿感觉咋样？头还晕不晕？嗓子疼不疼？饿不饿？”
一口气四五个问题砸过来，顾南枝都不知道先答哪个。顾临舟已经转身去灶间：“妈，给南枝蒸个鸡蛋糕。”
“昨天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顾南枝插嘴：“大哥，不用，我喝粥就行。”
顾临舟回头瞪她一眼：“你才多大？正长身子呢。妈，蒸两个。”
许沅芗笑骂：“你当你妈是开养鸡场的？”到底还是从灶间吊着的竹篮里摸出两个鸡蛋。
吃早饭的时候，顾南枝总算把人认全了。顾崇山坐主位，花白头发，腰板溜直，吃饭前先拿筷子在桌上顿了顿：“都坐好。”全家才动筷。大伯顾砚秋挨着他坐，灰布褂子洗得发白，闷头吃粥话极少。大伯母秦德筠盛粥添菜，手脚麻利，自己最后坐下。
顾临舟坐她左手边，吃两口就往她碗里夹一筷子咸菜。顾昭年坐对面，手里捧着粥碗，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顾崇山。
三哥顾叙安最忙。他坐顾南枝右手边，怕她够不着菜，把盘子往她那边推，推完又觉得自己话太少，没话找话：“南枝，这咸菜是妈春天腌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顾南枝尝了。
“好吃不？”
“好吃。”
顾叙安就乐，咧着嘴傻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吃着吃着，秦德筠忽然“哎呀”一声：“南枝那被褥我昨天拆洗了，今儿日头好，晒一天准干。”
许沅芗接话：“我去晒。你吃你的。”
“妈，你腰不好，我来。”
“你腰就好了？”
娘俩争着干活，顾南枝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她低头扒粥，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赶紧拿袖子去蹭。许沅芗眼尖：“咋了？烫着了？”
“没，粥太香了。”
许沅芗愣了一下，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傻丫头，粥香也能哭？”
顾南枝使劲点头：“嗯，真香。”
前世她煮粥从来只放米和水，偶尔加把咸菜算改善伙食。头一回知道，粥里能有七八样东西：绿豆、红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一块她叫不上名字的干果，嚼着又甜又糯。许沅芗说那叫“桂圆干”，是年前赶集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吊在房梁上，就等着家里有人身子不舒服才抓一把。
顾南枝听完，把碗捧得紧紧的。
吃过饭，她抢着洗碗。顾叙安在旁边守着，怕她把碗摔了。许沅芗站在灶间门口不放心地看了两眼，被秦德筠拉走了：“妈，让南枝干点活儿，她心里才踏实。”
顾南枝洗着洗着，袖子滑下来，沾了一袖子洗锅水。顾叙安帮她把袖子卷上去，卷了三道才勉强不往下掉。“南枝，”他瓮声瓮气地说，“这碗以后还是我洗。你手嫩，别泡糙了。”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碗擦干码进柜子里。
半晌，顾南枝蹲到院子里，看许沅芗喂鸡。七八只母鸡围着食盆抢，有一只芦花鸡最厉害，扑腾着翅膀把别的鸡都挤开。
“奶，那只鸡最霸道。”
“嗯，也最能下蛋。一天一个，一天一个，从不歇窝。”
顾南枝来了兴趣：“那咱家鸡蛋够吃不？”
许沅芗叹气：“哪够啊。也就你落了水，你哥才舍得给你蒸鸡蛋糕。平时鸡蛋都攒着卖，换盐换火柴，一个鸡蛋换一盒洋火，有时还添点钱。”
顾南枝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盒火柴的事，在前世就是两块钱，扫码支付连眼皮都不抬。可在这儿，得攒三天鸡蛋。
她正想着，篱笆外头传来声音：“南枝！”
虞知槿扒着篱笆，旁边站着个高瘦姑娘，手里端着个笸箩，笸箩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双纳好的鞋底。
“季知夏，你咋不进来？”
季知夏脸一红：“我……我让我奶来送鞋底，我奶让我自己来。南枝，你好点没？”
顾南枝站起来走到篱笆边：“好了。这鞋底给谁的？”
“你哥托我奶纳的，说给你做双新鞋。”季知夏低头翻笸箩，“这双是给你三哥的，这双是你大哥的，这双是你的。”
顾南枝接过来一看，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横平竖直，比她前世穿的运动鞋做工都扎实。“知夏，你手艺真好。”
季知夏耳朵尖都红了：“我奶纳的底，我上的面，不算啥。”
虞知槿在旁边插嘴：“南枝姐，知夏姐给你绣了个荷包，不好意思拿出来！”
“虞知槿！”季知夏急得跺脚。
顾南枝趴在篱笆上看她：“给我看看呗。”季知夏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片，上头歪歪扭扭绣了朵花，针脚密是密，就是形状不太圆。
“我头一回绣，太丑了，你别笑我。”顾南枝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冲着季知夏咧嘴一笑：“不丑。我头一回绣的时候，绣了只鸭子，我哥说像只被踩了的老母鸡。”
季知夏捂嘴笑了。虞知槿笑得直接蹲地上了。
下午，顾南枝正式确认了日期。堂屋墙上挂着本老黄历，她翻到最新一页，毛笔字写着“一九八三年六月初九”。她不死心，又翻衣柜找到原主的小学课本，扉页上写着“顾南枝，五年级，一九八二年”。她又去灶间问许沅芗：“奶，今年是八几年？”
“八三年啊。你这孩子，落水落糊涂了？”
顾南枝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映在脸上，热乎乎的。一九八三年，六月初九。前世她死在一场雨里，现在她坐在灶前烤火。真他娘的神奇。哦不对，不能骂人，顾家没人骂人，她也得改。
傍晚，顾崇山从自留地回来，扛着锄头，后头跟着顾叙安，推着独轮车，车上搁着两筐青菜。顾南枝赶紧上去帮着卸筐。顾崇山摆手：“放着，别脏了手。”
顾南枝还是抢着搬了一筐。筐没多沉，可她搬了两步就喘，原主这身子虚得很，落水伤了元气。顾叙安三步并两步接过去：“说了我来！”
顾崇山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顾南枝端了碗水过去：“爷爷喝水。”顾崇山接过去灌了两口，她又说：“爷爷，我给你端洗脚水。”
老爷子差点被水呛着：“不用不用！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好了。”
“那也不用！我自己会倒！”
顾叙安在院子里听见了，扯着嗓子喊：“爷，你就让南枝端嘛，孙女孝顺你还推！”
顾崇山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那你端半盆就行，别端满，浪费水。”
顾南枝端着半盆热水出来的时候，顾崇山已经把鞋脱了，一双大脚板搁在门槛上，脚底全是厚茧，后跟裂着口子。她把盆搁他脚边，蹲下去就要上手。老爷子赶紧缩脚：“我自己来！”
“爷爷，”顾南枝仰头看他，“你脚后跟裂口子了，得拿热水泡泡。”
“泡啥泡，老爷们没那么娇气。”
话虽这么说，到底没再拦。顾南枝让他泡了十来分钟，翻出原主的小铁盒，里头有半管蛤蜊油。她给老爷子脚后跟抹了一层，顾崇山龇牙咧嘴：“黏糊糊的，啥玩意儿？”
“蛤蜊油。明天我去镇上再买两管。”
“别买！瞎花钱！”
顾叙安在旁边啃黄瓜，边啃边笑：“爷，你就让我妹买。南枝有钱，她攒着呢。”
顾崇山作势要拿鞋底扔他，顾叙安嗖一下跑了。
夜里，顾南枝坐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翻原主的小日记本。原主字迹工工整整，记的都是鸡毛蒜皮：“初五，妈给我扯了二尺红头绳”“初七，三哥给我编了个蝈蝈笼子”。最后一页写的是落水前一天：“初八，去河边洗衣裳，知夏说镇上来了卖雪花膏的，我想买一盒，妈肯定不让。”
顾南枝翻到新的一页，提笔想了想，写到：“初十，我醒过来了。家里有八口人，有鸡，有老槐树，有奶奶熬的粥。大哥给我蒸鸡蛋糕，二哥冲红糖水，三哥给我编了个新蝈蝈笼子，爷爷让我端洗脚水，大伯母给我晒被子，奶奶说我是福星。哦对了，虞知槿给我摘了栀子花，季知夏给我绣了个荷包。荷包上绣的花歪歪扭扭的，但我喜欢。”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往后不许再委屈自己。不许再把自己活成哑巴。不许再为不值得的人掉眼泪。这条命是捡来的，得活出双倍的样子。”
她吹了灯躺下。炕硬，被子薄，翻个身底下干草沙沙响。可她睡得很踏实。半夜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她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别掉我脸上”，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鸡还没叫，院门外头先传来了拍门声。拍得又急又响，顾崇山披衣裳出去开门，外头站的是姚知昀，媒婆，穿一身枣红褂子，头上一朵绢花，脸擦得白白的，嘴涂得红红的。
“顾大哥！天大的好消息！”
顾崇山堵在门口：“什么好消息，说。”
姚知昀拿帕子擦汗，声音又尖又亮：“江家那边托我带话，说江宴清那孩子已经到镇上了，今儿就来相看！你赶紧拾掇拾掇！”
顾崇山脸色一沉。堂屋帘子后头，顾南枝攥着手里那管蛤蜊油，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姚知昀那张涂得白白的脸，看见爷爷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也看见院门外头，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从村口老槐树底下拐过来，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