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他都在和村里老猎户大厅周围妖兽情况。一具一阶兽骨,妖材行收四两五。但皮另算,肉还可以卖或自家吃。一头,够家里吃一月;三、五头,二十两的债就清了。
可爹打了一辈子猎,只存下一具兽骨。
他把这笔账写在地上,小妹蹲在旁边看。看他写完,她报的数跟他一样。
"比我快。"沈砚摸摸她的头说。
小妹指了指"打猎"两个字,又指了指他。
她的意思是:你打得。
"打得。"沈砚说,"可要有猎牌。"
小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墙上那把软弓,再竖起两根手指。
她算过了:她哥如今两膀子有二百斤的力,开得满八十斤的硬弓。一阶妖兽再凶,也是肉长的。
她爹当年两膀子只有一百多斤,一辈子只用软弓,四十斤到头。遇见青皮豨那一夜,爹射了两箭,一箭钉在肩胛上,一箭没来得及搭。不是箭法不准,是弓太软,扎不进那身皮。
半年后沈砚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打猎的准头在眼睛,杀不杀得死在膀子。这身体七岁就有了眼睛,到今日才有了膀子。回想起前世,那些古代,关羽是马弓手出身,吕布辕门射戟,谁说射手是脆皮,自己都血气20了,200斤力,一石弓都拉不开,古代武将三石弓起步,那都妥妥皮肉境以上。
前几天村里老猎户带他上了两回山。
头一回是后山那片橡树林。天没亮,两人蹲在上风口的石崖上,等獐子来吃橡实。日头出来一竿高,獐子进了林子——灰背,短尾,一步一停。沈砚把软弓开满,等它低头的那一下,一箭穿颈。
獐子倒得很轻,像一堆柴塌了。
老猎户蹲下去看那道箭伤,又抬头看他:"你爹的眼,你全得了。"
剥皮,拆骨,肉分了一半给老猎户。獐子皮进城卖给皮货行,四百文。
之后开始自己去了。
黑水河边的苇塘里卧着一头野猪,两百来斤,獠牙外翻。他没敢用弓——那么近,弓来不及。他把它往塘口的烂泥里引,用爹那把猎叉,一叉封喉。野猪挣起来的时候,也被他一拳打倒。
野猪的下水和肉分了些给周伯和老猎户,其他卖给镇上的肉铺,得2两多,这可把小弟,小妹高兴坏了,哥回来这一个月,几乎天天有肉吃。
卖了钱,他顺道去了药铺,买了几包壮骨汤药剂。妖兽肉一斤一百多文,他买了八斤,九百文。孙教头说过,气血是吃出来的。他把肉用油布包好就赶回村。
夜里他把账本翻出来,把这一笔记上:兽肉八斤,九百文。
家里剩下的钱大约还有3两多。
他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功法书,又去练了会功,他终于可以拉开1石硬弓,气血虽然还是20,但基础射技达到小成,拉弓的技巧显著提升。
【基础射技(下品):小成 5/100】
眼下摆在前头的是一样事儿——爹留下的那块猎牌要用上,才能去猎妖兽。
第二日,他去里正家问猎牌。
里正翻着册子,说:你爹那牌子是他名字,要过到你名下,得缴一两二钱,还要再去镇妖司考试。缴了钱,盖了印,牌子才是你的。
沈砚没多说话,交上钱。
从里正家出来,老槐树底下围了一群人。一张新告示贴在树干上,朱印端端正正:秋末按户派妖役,出人,或出钱一两二钱;交不上,记册,次年加倍。
沈砚挤进去看了一遍。
他家的名字上头,去年画过一道——他爹的。今年那一行空着,没人填,沈砚填上自己名字。
夜里小妹蹲在灶前,把这两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炭条上。记完了,报了数,笑着等着哥夸。
小弟在院里扎马步,站到一半回头:"哥,我站好了没有?"
"站好了。"沈砚说,"胯再收一寸。"
小弟把胯收了收,一站到底。起来他先把那块木板拿袖子擦了一遍,才靠回墙根。
又过了七八日,两辆骡车,一面缝着"镇妖司"三个字的旗,几个皂服司吏在场子中央扎草靶。土台上立着个书办,拿着名册唱名——县里下来挑猎妖役的底子,头一关考射技,射技过了便能发猎牌。他唱到一个人,先低头看那人手里有没有牌子,再抬头看脸。场边围了半村人:庄户、猎户,还有两个背弓的武馆弟子。
沈砚挤在人群后头看。他认得那面旗——爹活着时逢年过节镇妖司的人也来过,发过一回剿妖的赏钱。
"石坳村,沈砚。"
他没料到第一个就是自己,愣了一下,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场中摆着几张弓。但他取了爹那把四十斤软弓——随身带着,上山打猎用的。书办指了指五十步外的草靶:"十箭。"
沈砚,他站定,搭箭,拉满——软弓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柴棍。十箭,箭箭钉在靶心。后续几个,三十步十中三四;有个武馆弟子拉八十斤的硬弓,只开到七成,箭尾摆得厉害,三箭落了靶外。那弟子下了场,凑到土台边上问书办,石坳这一段今年发几块牌。他把弓收起,站着等着。
人群后头踱出个穿皂服的司吏,背着手。书办大声喝道:"镇妖司分署陆大人到。"他没看靶,只对在场通过射箭考核的人说道说:"桩,蹲一个我看看。"
沈砚蹲下去。胯沉,肩松,膝对脚尖,手放低到胯边——铁柏桩的架子,他在武馆墙外看了三个月,回家又站一个多月。一站,不动如山。
陆怀看了会,走到沈砚边上,问到:"你在哪拜师练功的?"。沈砚立马恭敬回道"并未拜师,青岚武馆孙教头是我武道恩人。"
"没师父,也没药吧,"他说,"桩能养到小成。武馆拜师教出来的弟子,一半做不到。"
书办在簿子上落笔:石坳村沈砚,17,射技优,桩功小成。
陆怀从旁人手上接过一块牌子,巴掌大,桐木质,正面烙一个"猎"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新刨的,边角还带着毛刺。
"猎妖役还要再等。"他把牌递过来,"等你破了身上那层皮膜,来找我。"
沈砚接过牌,指头在"猎"字上蹭了一下。这是第一块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牌,再也没人能抢走了。
恭敬的一拜,"我也能进?"
陆怀看他一眼:"司里要的不是天才,是手稳的。"
牌子揣进怀里,再拜,并向后退了一步。
猎牌是他的了,可爹那块还是沈守拙的名字,现在也不用交回改名了。里正笑着过来恭喜,看样子一两二钱他是不准备还了。村里的其他人,也都过来恭喜,说道沈家后继有人。也有不吭声的。两个背弓的在人群外头站着没走,等人都散了,一个说:"下个集,司里还来。"小弟小妹在人群中也被恭喜着,笑的合不拢嘴。
第二日傍晚,马魁来了。
还是那件半旧褂子,手背在身后,进门先看屋梁,再看墙角,最后看灶台。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空箩筐。
"沈家的大小子回来了。"马魁笑呵呵的,"正好,省得我跑二回。"
他往凳上一坐,翘起腿:"二十两准备的怎么样了,快年底了。"
"马爷,二十两我认。可今天家里东西不能动。"
"哦?"
马魁看了看他,虽然比之前壮了点,又能怎样,抬手就是一巴掌。沈砚伸手就硬按了下来,说道"马爷,还没到时间"。向后退了几步,退到弓边。
他说,"你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马魁揉揉手臂的淤青,骂骂咧咧的向后退,一旁的跟班,见状也不敢上。一个凑马魁耳边说,马爷,这小子刚过射技考核,桩也小成。马魁低声再骂了几句,踹了几脚跟班就走出院子。
"马爷。"他开口,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慢走。"
马魁回头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年底钱还不上,等着。"
人走了。村道上没人敢拦。
他把手巾搭在盆沿上,坐在床沿,很久没说话。
外头天已经黑透,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响。他想起爹站在门边上,说"我是守栅的";想起娘扶着门框站起来,说"没事",然后进灶房给两个孩子做饭;想起这半年,他自己也是这么活下来的——但这关还没过。
他站起身,换身黑衣,和小妹说句不要等他,把门带上,就出门了。
前几天他打听到每旬逢五,马魁都要去破瓦巷赌坊。戌时进,子时出,走巷尾那条道。准备去探探路。
刚出门就碰到周伯,周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爹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走这条路。"
沈砚站在井台边上,半晌,说了一句:"我爹活着的时候,这条路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