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腺癌，晚期。
顾南枝盯着诊断单上那行字，手指头把纸都攥皱了。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日光灯管嗡嗡响，她坐在塑料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哥下个月要结婚，彩礼还差两万。
手机震了三遍她才接。
“南枝啊，你哥结婚差两万，你卡里不是有吗？先打过来。”电话那头麻将声噼里啪啦，她妈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听见没？说话呀。”
顾南枝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句“妈我查出癌症了”，出口变成：“……好。”
挂了电话，她把诊断单叠好塞进包里。这动作她练了二十六年——疼了不说，委屈了不吭声，习惯了。
包最里层有张旧照片，三岁那年拍的，全家福。她爸抱着她哥，她妈搂着她哥的另一边，她站在最边上，棉袄袖子太长，手缩在里面看不见。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她自己写的：什么时候能有人抱抱我。
那年她七岁。
雨下得大，伞漏了骨头，她索性收了扔垃圾桶。城南那条河她熟，打工头三年住河边地下室，月租三百，夏天水漫到床脚，冬天结冰碴子。胃疼就吃止痛片，实在受不了咬着被子哭一场，第二天照常干活。
抑郁症最严重那阵子，凌晨三点她给心理热线打电话。接线姑娘声音温柔，问了她四十分钟，最后说“你要学会爱自己”。她挂了电话缩在床上想，怎么爱呢？没人教过她。
河水漫过膝盖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真冷。
又想起十六岁那年头一回胃疼得直不起腰，她妈说“小孩子哪来的胃病，就是不想干活装的”。后来疼了十年，再没人问过她一句。
水到腰了。
她哥婚房装修得金碧辉煌，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哥要球鞋她攒三个月钱寄回去，连个“谢”字没收到。她发个朋友圈，她妈私信她“别丢人现眼”。
水到胸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雨砸在脸上生疼。
“下辈子，”她小声说，“让我有个家吧。”
然后她松了脚底下那块实地。
水灌进鼻子和嘴，世界一下子静了。黑暗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像一床厚棉被，暖和。
再睁开眼，她第一反应：医院换床单了？
不对。
头顶黄泥墙，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麦秸。房梁上挂根麻绳，绳上晾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空气里有柴火味，有饭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旧棉花味。她动了动手指，身下是炕，硬邦邦的，铺着一层干草和一床薄褥子，褥子底下硌得慌，她摸了一把，摸出几颗玉米粒。
“南枝！南枝你醒啦！”
一个胖老太太扑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她差点背过气。老太太头发花白，圆脸盘，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身上一股皂角味混着灶灰。
“哎哟我的乖乖，你可算醒了！你把奶奶吓死了知不知道！”
顾南枝浑身僵硬。她想说您认错人了，嗓子眼儿却像塞了砂纸，一个字挤不出来。
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
黑红脸膛的后生跪在炕边，眼眶通红：“小妹，认得大哥不？我临舟啊！你等着，大哥去镇上给你买红糖！”
瘦高个儿的挤进来，手里攥个布包：“南枝，二哥借了红糖，这就给你冲水！”
壮得像小牛犊的小伙子从灶间探出脑袋：“三哥给你煮鸡蛋了！马上！”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老实巴交直搓手，女的温温和和端碗热水。最后进来个老爷子，头发全白腰板笔直，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醒了就好。”
顾南枝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细的，指节没茧子，手心白嫩，指甲缝里只有一点点泥。她那双常年洗碗搬货的手，关节粗大，硬茧裂口子，冬天疼得握不住筷子。
“南枝？”老太太急了，“德筠，快去叫赤脚大夫！”
“奶，”顾南枝开口，声音细软，尾音往上挑，不是她的声音，“我没事。”
她闭上眼又睁开。黄泥墙还在，旧报纸糊的顶棚还在。她把刚才听到的名字过了一遍：顾崇山、许沅芗、顾临舟、顾昭年、顾叙安、顾砚秋、秦德筠。
一九八三年。顾家幺女。落水。
她慢慢攥紧拳头。
许沅芗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嘴边：“来，先吃口鸡蛋，吃完就不怕了。”鸡蛋冒着白气，黄澄澄的，一看就是刚出锅。刚才二哥嘀咕“妈就剩这俩蛋了”，大伯母回他“煮！南枝落了水得补补”。
顾南枝咬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碎花被面上。
前世二十六年，没人给她煮过鸡蛋。生日自己煮碗挂面就算过了，有一年连挂面都忘了买，半夜饿醒就着自来水啃了半包过期饼干。
“咋又哭了？”许沅芗慌了，拿袖子给她擦脸，“叙安！叫大夫！”
“奶，不疼。”顾南枝吸了吸鼻子，挤出个笑，“鸡蛋好吃。”
“好吃就多吃！”顾崇山在炕头坐下，摸出旱烟袋又想起屋里有病人，讪讪收回去，“南枝啊，往后可不敢往河边跑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爷爷咋活？”
老爷子眼圈红了。顾南枝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看他粗糙大手攥着旱烟袋，看他拼命忍眼泪，心里堵得慌。前世她没见过爷爷，她爸说她爷重男轻女，要是活着看见生个闺女能当场摔门。可眼前这个爷爷在为她掉眼泪。
“爷爷，”她试着叫了一声，“我记住了，不跑了。”
顾崇山使劲点头，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一把眼睛。
顾临舟和顾昭年又吵起来了。“红糖水补血！”“你懂什么，粥才养胃！”“你俩别吵，让南枝先吃鸡蛋！”三颗脑袋凑在炕边，大眼瞪小眼。
顾南枝捧着红糖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许沅芗吓得跑回来：“又咋了？”“奶，”她抹了把脸，笑得眉眼弯弯，“我高兴。”
她是真高兴。前世跳河前她想，下辈子让我有个家。现在有了。土坯房，打补丁的被子，豁口搪瓷缸。可一家人挤在炕边，为谁先给她喂饭吵得面红耳赤。
值了。
下午她躺不住，非要下地走。许沅芗拦不住，达成协议：只准走两圈。她扶着墙根挪到院子里，篱笆墙，泥土地，靠墙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张竹床，旁边还有个小板凳。
“那是你三哥给你搭的，”秦德筠端着簸箕从灶间出来，“夏天乘凉用。你落了水，他气得把河边那帮小子揍了一顿。”
顾南枝坐到竹床上，竹篾扎得慌，但踏实。秦德筠坐过来：“你奶吓得两天没合眼，你爷蹲门口抽了一宿旱烟。你大哥说你要再不醒，他能去把河填了。”
院门口有人喊：“南枝！”圆脸小姑娘扒着篱笆往里看，手里攥把野花，“我给你摘的！栀子花，可香了！”
虞知槿跑进来把花往她怀里一塞，蹲在她脚边仰着脸问：“南枝姐，你还难受不？我奶说落水会得痨病——”
“别瞎说。”秦德筠拍了虞知槿一下。顾南枝把花别在耳朵边上歪了歪头：“好看不？”虞知槿拍手：“好看！比季知夏还好看！”“知夏呢？”“在家绣花呢，说绣好了给你送来。”
顾南枝捏着那朵栀子花，清甜清甜的，跟前世闻过的香水完全两码事。原来有人会因为她落了水给她摘一把花。前世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她家一样。
傍晚顾崇山在院里劈柴，顾南枝端碗水过去：“爷爷，喝水。”老爷子咕咚咕咚灌完拿袖子一抹嘴：“你身子刚好别老干活。”“我就端碗水。”“那也不行，你奶看见又念叨。”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爷爷，咱家几口人？”“八口。你爷你奶，你大伯大伯母，你三个哥，再就是你。”“大伯呢？”“公社开会去了，一会儿回来。”
顾南枝数了数，八口人就她一个姑娘。难怪全家拿她当眼珠子疼。她正想着，院门外一阵急促脚步，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满头大汗：“爹！”
顾崇山放下斧子：“砚秋，咋了？”
顾砚秋抹把汗压低声音：“江家来人了。”顾南枝竖起了耳朵。“哪个江家？”“就那个江家！当年你给南枝定娃娃亲那个！人家托人带话，说江家那孩子在部队请了假，过两天就到，商量亲事。”
顾崇山脸一沉：“南枝才十七！急什么！”“爹，人家是首长，忙得很，抽空回来一趟不容易。再说了，当初这门亲是你亲口应下的，庚帖都换了。”“我应的没错，可也得等南枝好了再说！”“江家说了，就来见一面，成不成的，不勉强。”
顾南枝攥紧了碗。前世的她被家里当物件，说嫁就嫁。原以为穿越了能重新活，结果还是逃不掉包办婚姻。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爷爷。”
顾崇山转头。
“来见可以，”她声音不大，每个字清清楚楚，“我得先见人。人好，再说下文；人不好，谁来说都不行。”
顾砚秋愣住了。顾崇山也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好！我顾崇山的孙女，就得有这个硬气！”
顾南枝把碗搁在窗台上转身往屋里走。她没看见院门外头，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拐过村口老槐树。后座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低头看张旧庚帖，翻到背面，上头一行钢笔字：顾南枝，一九六六年五月初七生。
他把庚帖合上搁膝盖上，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到了？”司机点头：“报告，前面就是顾家村。”
他抬眼往车窗外一看。夕阳底下，一个穿碎花小褂的姑娘正拎着水桶往院里走，走到半截忽然弯下腰，把路边一棵歪了的小树苗扶正了。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停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