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就将东西收拾好，把铺盖卷了。
之前就决定要回村，现在更是要抓紧。三条理由：
第一条，馆里学不到腰背的劲。杂役在场边听桩，听来听去就是那几句；内院的弟子练腰背、练上身的力气，有教习看着，他连边都挨不上。再留一年，可能还是这个。
第二条，月钱养不起气血。孙教头说了，吐纳只能养个半饱，再往上需要补，他没钱了。要桩往上走，得一顿一顿吃出来——吃就得有钱。必须回村想办法赚钱。
第三条，马魁的人在门口打听"猎户小子"。他们查不清武馆情况，可知道村子。他在馆里多待一日，沈穗和沈禾就多一分危险。
三条凑成一条：回村，自己练，自己挣钱。
褥子还带着潮味，他卷了三下，用麻绳勒紧。木板塞进铺盖卷里——那是他的宝贝，一块都不能丢。小栓在梦里翻了个身，老王背对着他，一声不响。
他知道老王醒着。老王那条腿就是站桩站废的，二十年了。
沈砚把铺盖背在肩上，站在柴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不高，一人半。他垫过两块砖的地方，砖还压在那儿。这里带他进入武道，是梦开始的地方。
辞行那日，沈砚把该还的都还了。
柴房的钥匙交给马六，小栓借去的十文也划掉了。内院那眼灶交回给老王，柴码齐了三天的量。老王接过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说这眼灶他看了三年，火小的时候往灶膛里添一铲灰，就不冒烟。马六借他的半把柴刀，他在磨石上磨了一夜，刃口朝里递回去。
然后他站在廊下等。
孙教头是辰时末过来的，背着两只手，从队首走到队尾，看弟子站桩。走到廊下，停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儿？"
"回村。"
孙教头没问为什么，也没留。让沈砚跟自己回到屋里，忽然问："你想学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想学的太多了。桩怎么才能站满，气血怎么才能涨，腰背空的那一块拿什么填。他一样都说不清，因为他连这些字都是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
"答不上来就对了。"孙教头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问："三个月，你桩功小成很不错，你知道你爬墙看过多少回吗？"
沈砚没答上来。
"一百四十回。"孙教头说，"砖换了三块，都是你自己搬的。我没数，马六数的。"
他转过身，望着前院的场子。场上的弟子正在站桩，一个个汗从下巴上往下滴。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看的。"孙教头说，"那会儿我是庄户，送柴进馆，一天蹲在墙外头看一下午。后来馆主借我本功法抄了一遍，没要钱，十一年了。"
"我不图你什么。"孙教头说，"我就图一句话——我教过你。你这人跟院里那些有些不一样。"
他又说："你在灶口看了这些天的锁，以为我没看见？"
沈砚没敢接话。
"看见的和学会的，差一句。"孙教头说，"这一句我不说，书里也有。"
他转身进了值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本线装抄本。书很旧，边角让虫蛀空了，蓝布面上有一块油渍，指头按上去发黏。
"我年轻时自己抄的。"孙教头把书往他怀里一放，"你拿去。"
又说："墙角那副石锁报废了，也拿走。"
院角的柴堆边上，靠着一副石锁，十五斤，铁色发乌，锁把上缠着旧布。孙教头翻开那本抄本，指给他看。
"这上头三门功法。"孙教头说，"《四象导引功》，全的；《提锁功》，缺了两段；加了几页桩注，是我自己写的。"
沈砚一页一页翻。纸脆得不敢用力，翻到《提锁功》那一篇，后半截果然没了，刀口齐着纸边切下去，像谁用刀裁掉的。
"《四象导引功》不是寻常的下品货。"孙教头把书翻回第一页，"它练的是气血。吐纳养出来的气血，长得慢，可它是从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不花一文钱。练到圆满还能往上续——下品续中品，中品还可能续上品，但太难。"
"就这一门，外头五十两买不到一页。"他说，"馆里收徒弟，束脩五十两，教出来的还没这个全。"
沈砚的手停在书页上，感觉这恩情太重，只能以后再还。
"我给你，是因为你眼下卡在哪儿，我清楚。"孙教头把书往他怀里按了按，"桩撑得起来，气血跟不上。四象补的就是这个窟窿。"
"功法分四等。"孙教头说，"下品、中品、上品、玄品。"
沈砚顿停住了。
不是为孙教头那句话。是为眼前那行字——铁柏桩那一行末尾，凭空多出两个小字：下品。从前那儿一直是空的。
"下品不是骂人。"孙教头说，"是说你练的这门最粗浅。"
"粗浅还分等？"
"粗浅最扎实。"孙教头把书抽回去，合上，"中品有杀招，能越阶；上品是官面绝学，一掌定局；玄品天下不过数门，练到圆满，天下无敌。这县里能看到的都是下品。"
沈砚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去。
他也想明白了面板那两个字的位置为什么一直空着：我不懂的名堂，它不往上写；我听懂了，它才肯添。它就是个账房，记数，不解释。
"别谢我。"孙教头把抄本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回走，"要谢，谢那十一年前的馆长。"
回村那日，他把书用油布包了三层，压在箱底。
进栅的时候，守栅的把梆子夹在腋下，问他这一趟挣着钱没有。他说没有。那人也没再问，只说今年冬里的柴钱还没着落。
夜里他点灯翻那两本书。
【境界：未入（气血 15，待冲关）】
【铁柏桩（下品）·小成 10/100】
【提锁功（下品·残缺）：入门 10/100】
桩功卡在小成10，气血停在15，提锁也是10。自己偷学偷到了哪儿：这看得见的手，都记上了。
先看《四象导引功》。四段：托天提地，开合升降，单掌推山，气归丹田。他照第一段做了一遍，刚把两手举圆，几个时辰过去，眼前那行字跳了。
【四象导引功（下品）：入门 1/100】
沈砚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宿。
面板上多了一门功法。铁柏桩、提锁功、四象导引功——三个功名后头都挂着同样两个小字：下品。
他想起爹教他的那口气。爹那套呼吸，不也是一门吐纳的功夫么，只是零碎，不成体系，录入不了。如今四象入录，终于有了门吐纳功法。
他把那一页合过去，往后翻到《提锁功》。
残篇的头一句他认得：握簧提至胸次，折腕上举，频作升降。再往下是平提——"握锁由下向前平提，或向旁侧平提，提至锁与肩平为度，以练臂之悬劲"。
末尾只有两个字：提掖。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才明白自己卡在哪儿。他一直在"提"，锁是叫胳膊拎起来的；书上写的是"掖"——腰先塌，胯一送，把锁从底下掖上去，手只提着，不让它掉。
他把那副石锁提在手里试了一下。腰塌，胯送，十五斤的锁起来得比他想得轻，手腕几乎没使劲。
【提锁功（下品）：入门 20/100】
卡了半个多月的数字，动了，一下还跳了10点。
从第二天起，他白天干活，有空就练，夜里熄了灯接着摸黑练。
第十五天头上，他正平提着石锁过肩，胳膊一沉，肩胛骨自己往后夹了一下，那行字跟着跳：
【境界：未入（气血 18，待冲关）】
【四象导引功（下品）：入门 10/100】
【提锁功（下品）：入门 40/100】
他把石锁放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筋绷着，指头攥得住铁。他掂了掂那副锁，十五斤，一只手提着离地，不抖了。
一臂近百斤。这是他掂出来的：两条膀子合起来二百斤的底子，分到一条胳膊上，悬提一百斤；院里那口石缸盛满了水，底下的泥还没清，他两只手抱住缸沿，一使劲就离了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肩不塌，腰不闪。
馆里的弟子练石锁，要师父看着、按日子加量。他没师父，也不看日子，只看数字：涨了就是对了，不涨就换个方法。练到掌心起泡，腕子肿得握不住，拿小妹的旧布条缠住，接着练。
每一步涨没涨，第二炷香就看得见。
回村第二个月，他把爹的弓从箱底翻了出来。
爹有两张弓。
一张是软弓，四十斤，爹自己用的，弓臂磨得发亮，弦是牛筋的，用了十几年，还紧。另一张是一石硬弓，乌沉沉的，祖上传下来的，挂在墙上落灰，弦都松了。爹拉到七成，手就抖，一辈子没拉满过。
沈砚先把软弓拿在手里。
一拉到底。
弓弦贴着颊，箭搭上去，对准三十步外的老榆树。"嘡"的一声，箭扎进树身，尾羽乱颤。
他把软弓放下，又去取那张一石硬弓。
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他咬牙也没拉满。箭一离弦，他就知道不对——撒放那一下手抖了，箭尾摆出去，箭扎在树下的土里，离树身差了两尺。
他把弓放下，看自己的手。
眼前那行字跳了一下。
【基础射技（下品）：入门 60/100】
沈砚盯着"入门"两个字，忽然就懂了爹那句话。原主七岁那年，爹用一把竹弓教他打雀。箭头是削尖的木棍，崩在十步内的雀身上，十箭中七八。爹坐在坡上抽着烟说：射箭分两样，眼睛一样，膀子一样；眼睛你有了，膀子你没有。
眼睛他七岁就有了。膀子他如今才挣上来——提锁练了半月，一臂百斤，快能开满这张一石的弓。
入门 60，不是从零起。十步百发百中，他早就会。
他回屋，把爹那张一石硬弓放回去，挂在原处。
一石，估计入门满 100才拉得动。可他知道路在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