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柴床上睁开眼。小妹眼肿得像桃,见他睁眼,也不说话,也不哭,忙去把半碗凉粥递过来。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像被车碾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他接过碗,粥稀得照见人影,他一口一口的喝着,沈穗就看着他喝。
他张了张嘴,先出来的不是名字,是一串别的东西。
那是原主的东西。像一缸浑水,搁了一夜,慢慢澄清。哪块坡地是沈家的,哪棵树底下埋着爹的一坛酒,村里三十七户谁家姓什么,守栅名册怎么轮,马魁每年秋后收什么钱,一样一样浮上来。还有爹的手——教他握叉的那只手,虎口上一道旧疤,按着他的手背,说叉要握活,握死了,手先断。
这些记忆在他脑子里安了家。
小妹有些害怕,但还是蹲到灶前去添水。如今她不太肯出声,爹娘停灵那两日,她也没哭,只是盯着门板上的血看。周伯说,这是吓掉了魂,养些日子就好。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安慰话,养不养得好,谁也不知道。
对家里的东西,看着看着,就一样一样对上了记忆。
柴房是爹年轻时自己搭的,一间半。半袋糙米在墙角,二十来斤,一斗米三十文的年头,这袋米值六百文,吃到月底见底。娘的账本在枕边,蓝布面,边角起毛。娘的织机搬到屋檐下,梭子,线,绷架,一样不少,卖了能换几斗米,可那是娘留下的,沈砚没想动。
灶台边的土墙上有一排炭杠,是小妹划的:米几升,柴几捆,药几包。
爹的旧箱在床底,上着锁。钥匙在娘贴身的荷包里。
他开了锁。几件旧衣裳,一卷麻绳,半盒火石,一个大油布包,包了三层。
打开来,是一具兽骨。一阶的兽骨,骨节粗大,压手,泛着陈年的黄。
记忆告诉他,这具骨头能做什么:一阶的兽骨,能打一把刀,也能卖给妖材行,换四百多文。爹存了两年,说过,留着给砚儿娶媳妇,打把好刀。刀没了下文,人先进了坡上那抔新土。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块木牌。猎牌。巴掌大,桐木,正面烙着一个"猎"字,背面刻着沈守拙的名字和石坳村的编号。娘从坟前把它带回来了,收在这里。
沈砚把猎牌翻过来,指腹从刻字上磨过去。这块牌子,他记得是爹的命根子,可他不记得它到底管什么用。
还有那沓鼠皮,十二张,绷在窗台上晒。虽只是0阶的货,但一张也50文。这是这个家眼下仅存能换钱的东西了。
他把这些摆在一处,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丧债:一副薄棺,赊的。药钱:回春堂还差五百文。妖役:按户出人,出钱一两二钱。马魁:二十两,三日。
他醒那日,棺材铺来过个人,进门不看人,把织机、米袋、窗台那沓鼠皮挨个看了一遍,才说是来商量的,不是来闹的。他问今年妖役出人还是出钱——出人,薄棺的余钱缓到明年;出钱,他先拿一样东西走。沈砚说等签下来再说。那人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织机。
第二日一早,里正来贴妖役签。
告示板在老槐树下,朱印盖得端端正正。上头写得明白:秋末按户派妖役,出人,或出钱一两二钱;交不上,记册,次年加倍。
里正把册子从袖筒里抽出来,念之前先咳了一声,念一个名字停一停。
沈家这一户,名册上原本是沈守拙的名字。他人没了,名字上头画了一道,旁边空着。
里正念完,叹气:"你爹在时,守栅名册上头一行是他。"
周伯蹲在树根上抽烟,接了话:"头一行值几个钱?"
"老周,话不能这么讲。"
"那怎么讲?"周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二十年前他排头一行,排到昨晚上。头一行的人,撞墙的时候站在第一个口子上。可你们说又帮了他家?"
人群里没人应声。但守栅继续按户轮,轮到谁家谁家出人出钱。妖兽撞墙那日,栅上的人还是要拿命堵口子。
沈砚站在人后头,把那张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看得懂字,可签上的规矩他只懂一半。记忆里爹说过"三里地界""护行钱""猎牌",都是零碎的话,拼不成整条。
他把签揭下来,折好,揣进怀里,跟着周伯回了家。
周伯的院子在村东,矮墙,一口井,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草。他是村里的郎中,也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户,年轻时守过栅,后来腿坏了,才改行抓药。
沈砚把签摊在石桌上。
"周伯,我想问几件事。"
"问。"周伯在井台边坐下。
沈砚先问最要紧的:"妖役是啥?"
"苦差。"周伯说,"守栅,运尸,挖沟。按户派,一家出一个丁,或者出一两二钱。出不起,记在册上,明年翻倍。"
"不出呢?"
"不出,册上有你的名字。往后分地,分水,领猎牌,都排在后头。"周伯看了他一眼,"你爹的册子画了一道,你得自己填上。"
"填人,还是填钱?"
"你有钱?"周伯问。
沈砚不说话。
"那就填人。"周伯说,"可你填了人,家里两个小的谁看?所以村里人宁可借债,也把这一两二钱凑上。"
沈砚把这条记下,又问:"妖兽有几等?"
周伯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弯。
"零阶,叫害兽。穴鼠、仓鼬、草蛇、苇雀。不入谱,没丹,司里不收,也不抵役。谁杀谁得。你们家那十二张鼠皮,就是这条路子来的。"
"一阶,是变了性的野兽。青皮豨、铁背狼、麻点蝮、黄耳貂、山魈。肉厚,皮硬,牙口好。可它不会设套,直来直去。撞你们家墙的那头,就是一等。"
"二阶,开智。会记路,会结群,会把人往沟里引。肚子里结丹。你们村东头的老猎户,就是被二等的引下沟的。"
"三阶,丹成形了,能赶着一群一等的走。它的血,能养脏腑——那是练武的人抢的东西。"
"四阶,叫妖将。底下几百头听它的。五阶,妖王,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沈砚问:"妖王来过吗?"
"三十七年前来过一回。"周伯把烟锅点上,抽了一口,"那年石坳还是个大村,一百多户。妖王只是过境,一夜,剩了三十七户。"
"就是现在的三十七户?"
"就是现在的三十七户。"周伯说,"村名没改,户数也没改。改不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问:"兽潮有准头吗?"
"有。每年秋一次小潮,十年一次大潮。小潮是零散的一等,撞两回栅,叼走两口猪,走。大潮是成百上千,有二等领头,四等压阵。"周伯把烟灰磕在地上,"小潮靠栅,大潮靠命。"
"那武者呢?"沈砚问,"武者是干什么的?"
"三件事。"周伯说,"护行,猎妖。"
"护行,就是出村的时候,有牌子的人给你带路。三十文一条命。凑八个人才走,日头偏西前必须回栅,掉队的,没人等。"
"猎妖,就是出据点杀妖,卖妖材。那是拿命换钱的活。"
沈砚问:"出村为什么非得有人带?"
"因为三里之外,就是妖的地界。"周伯说,"农事只许在三里内。出了三里,地荒着,没人种,种了也收不回来。"
"自己走呢?"
"不是武者,没人自己走。"周伯说,"活不了。"
沈砚把怀里的猎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
"这块牌子,管什么用?"
周伯看了那块牌子一眼,眼神变了变。
"你爹的牌子。"他把牌子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猎户的凭证。出村打猎要它,领妖役要它,记功要它。没有牌子,你就是个白身,出村得求人带,进山算偷猎,镇妖司见了要拿。"
"那要是被人扣了呢?"
"扣了牌子,等于断了活路。"周伯把牌子放下,"谁扣的?"
"还没人扣。"沈砚说,"我问一问。"
周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周伯,妖材怎么卖?"
"一阶的骨头,妖材行收,四百多文顶天。皮另算。二阶的有丹,一颗丹,够一家人吃两年。"周伯说,"所以穷人卖骨头,富人买丹。你们家那具骨头,别急着卖。"
"为什么?"
"一阶的骨头,能打刀。"周伯说,"你爹存了两年,不是舍不得卖,是想给你打把刀。刀在手,你在村里就不是白身。"
沈砚又问:"猎妖队杀了妖,为什么要烧尸、撒灰?"
"二阶的妖,血味能追你三天。"周伯说,"同类循着血味找过来,跑都跑不掉。杀完焚血,撒石灰,换条道回城。省一步,就是拿命省。"
沈砚把这条也记下了。
他又问:"武馆呢?我听人说,头年束脩五十两。"
"五十两。"周伯说,"正经弟子的门。穷人进不去。"
"那穷人怎么学?"
"杂役。"周伯说,"武馆雇杂役,寅时起,烧灶,搬水,月钱五百文。干满三个月,能到场边听桩。听不听得会,看你自己。"
沈砚把这句话记牢了。
他最后问的是那撮香灰。
"周伯,撞墙那晚,栅根底下有一撮香灰。不是咱们烧的艾。"
周伯正往烟锅里装烟,手停了一下。
"什么香灰?"
"细的,白的,攒成一小堆。像是有人蹲在那儿,烧完一炷香。"
周伯把烟锅放下,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这话,别在外头说。"
"为什么?"
"妖要吃你,先叫。"周伯说,"人要吃你,先笑。"
他不肯再多说,只把烟点上,抽了半锅,才补了一句:"有些香,是烧给妖闻的。你记着这句话就行,别问。"
沈砚把这句话咽下去,没再问。
回到家,周杏正蹲在灶间烧火。
她爷爷周伯是村里的老户,她爹死得早,她娘带着她改嫁到县里。论起来,沈砚该叫她一声表姐。她在柳记布庄帮工,缝边,记账,招呼客人,隔些日子回村看爷爷。
沈家这两场丧,她里里外外帮了三天。灶间的火是她烧的,纸钱是她剪的,沈穗的孝布是她缝的,针脚密,边角收了。她每换一样活,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一遍。她原以为这家算是完了。原来的长子,那个叫沈砚的后生,爹娘停灵那两日就蹲在墙角发呆,叫他吃饭不应,叫他添水不动,魂像是被那夜的獠牙叼走了一半。这样的人,撑不起一个家。她本已打算不再来。
这日她带了一捧鸡蛋,攒了几天,想给两个孩子补补。
进门,她愣住了。
柴床上那人自己坐起来,正拿一张纸画着什么。他一边写,一边问她爷爷猎税哪一日缴,护行钱哪一日收。
周杏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
"总算是长大了。"她后来跟她爷爷说。
她没当着沈砚的面说这句。她只问:明儿她爷爷去县里送山货,问他要不要捎话找活。
沈砚说:"要,麻烦周姐。"
周杏应了,临走又看了那窗台上的鼠皮两眼。
"这皮绷歪了。"她说,"重绷,晒三日。"
夜里,沈砚还没睡着,就听见院里有人。
是沈禾,11岁的娃娃,光着脚在院里扎马步,膝盖抖得厉害,一下一下地打颤。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小。
"哥,我站好了就能上墙。"他压着声音说,像是怕吵着妹妹,"就不用你一个人去。"
沈砚在门边看他站了一会儿。这小子偷着站桩有些日子了,用的是爹教的口诀,岔了,胯没收,膝内扣。他自己也是这么站过来的。
院角柴堆后头有块木板,上面用炭条抄着几行字:沉胯,收腹,膝不内扣。桩是养的,不是站的。
灯下,沈砚把娘的账本一页页翻完。
丧债,药钱,妖役,二十两,一笔一笔,全是账。翻到中间一页,是娘清秀的字:三月,米一斗,三十文;药钱,三百文;穗儿咳,请周伯看,二十文。翻到最后一页,记的是上月的米价,和一句"穗儿的棉鞋该换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取过一张新纸,把这笔烂账重新立了一遍。丧债归丧债,药钱归药钱,妖役归妖役,马魁的二十两单列一行,后头画了个圈。末了,在纸尾写上自己的名字:沈砚。
沈砚把那张纸压在娘的账本底下,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外头有风,栅墙上新补的桩还是松的,风一吹就吱呀响。他躺在柴床上,把周伯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零阶的自己杀,一阶的卖骨头,二阶的有丹。出村要买命,三里外是妖的地界。猎牌是命根子,没牌子就是白身。武馆五十两进不去,杂役五百文能看练桩。
他都记住了。
然后他算最后那笔账:武馆杂役,月钱五百文。二十两是两万文,是四十个月的月钱。马魁的三日之期,是死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天亮进城。卖兽骨,卖鼠皮,抓药,找活。
这个家要活,就得有人出村子。出村子要护行钱,三十文,他把身上的钱数了三遍,凑得出。可卖兽骨要有门路,进城要赶早,回村要在日头偏西前。
他一样一样想过,想到后半夜,把明天要走的道在心里走了一遍。
正要吹灯,那行小字又浮了出来,还在原处。
【基础射技:入门 10/100】
他坐起来。白天只当是烧糊涂看花了眼,这会儿人清醒着,字还在。
他把眼珠往左挪,字跟着往左;往右挪,字跟着往右。闭上眼,字反倒更清楚。他伸手去够,摸了个空,指头戳在土墙上。
他琢磨了半宿,琢磨出个门道:这字不认他想什么,只认他做什么。他心里默念箭法,字不动;他抬手比了个拉弓的架势,末尾那个数就轻轻晃了一下——也可能是他眼花了。
他把弓架比了三回,回回都晃。
黑暗里,沈砚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来,可它认他的手。认手就好办。
他给自己立了个章程:明天起,一天三百箭;一天涨三十,三天就到一百。照这么算,用不了一季,他就能把爹那张一石硬弓拉开,能进山,能还债。
想到这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翻出爹那把软弓,站在院里,一箭一箭地射。
射到晌午,胳膊抬不起来,箭囊空了三回。
那行字还是十。
一个数都没涨。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以为自己摸着了门道,原来是摸错了。
他把弓收进屋。米还剩半袋,债压在头上,天一亮,还得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