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一碰就碎
周六祁皓然带了一袋面包。超市那种老面包，一袋五个，软塌塌的。他挑了个不带馅的，怕夕夕吃不惯。又拿了一排AD钙奶，想了想，把货架上最后一盒小熊软糖也拿了。结账还是那个大姐，这回连看都没看他，扫码收钱装袋。
到巷子比昨天早，太阳还老高，光带才刚铺进巷口。夕夕蹲在墙根底下，裹着那件旧卫衣，脑袋歪在构树上，睡得挺沉。祁皓然走过去蹲下来，把面包袋搁它旁边。夕夕没醒。他又把软糖盒拿出来晃了晃，塑料盒哗啦响。夕夕眼睛缝睁开一条，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面包。”祁皓然说。
眼睛缝又睁开了。夕夕嗅了嗅，鼻子那个模糊的小圆洞抽了两下，坐起来，伸手够面包袋。祁皓然帮它撕开，它掏了一个出来，拿手里捏了捏，往嘴里塞。面包比它嘴大，咬了两口才咬下一块，嚼了半天。
“好吃吗？”
夕夕嚼着面包点头，腮帮子鼓鼓的。
祁皓然靠着构树看它吃。夕夕吃了一个，又伸手要奶。祁皓然插好吸管递过去。它吸了两口，打了个嗝，接着吃第二个。
“你一天吃几顿？”
夕夕嘴里塞着面包，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顿？”
夕夕摇头，把面包咽下去，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比祁皓然，又比了比自己。
“我吃几顿你吃几顿？”
夕夕点头。祁皓然想了想自己一天几顿——早上有时候不吃，中午公司食堂对付一口，晚上回来煮面或者叫外卖。两顿顶天了。夕夕蹲在巷子里一天就吃这一顿？面包还是他带来的。之前呢？光靠晒太阳？
“你之前没吃的怎么办？”
夕夕把最后一块面包塞嘴里，嚼完拿手抹了抹嘴，拍了拍肚子，两手一摊。祁皓然看着它拍肚子那个动作，想起它身上的光都是冷调的，一半亮一半暗。不吃饭靠什么撑着？光？
“光？”
夕夕点头，指了指西边的光带，又拍了拍肚子。
“光照着就不饿？”
夕夕歪了歪脑袋，一只手翻过来翻过去，来回两下。
祁皓然没再问。他把软糖盒打开，夕夕自己伸手够了一颗红的塞嘴里，嚼完又够了一颗绿的。吃完站起来，走到光带边缘试了试脚，蹲下来，抬头看祁皓然。
“今天能放吗？”
夕夕把手按在地面上，按了一会儿，点头。然后招了招手，祁皓然蹲过去把手放好。夕夕把手压在他手背上，画面浮起来了。
这回比昨天清楚。祁皓然看见周嘉明的脸了——眉毛、眼睛、嘴角那道笑纹，清清楚楚。周嘉明站在路灯底下，背着书包，手插在兜里，歪着头说话。祁皓然能看见自己的侧脸，高中时候的他，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嘴巴在动，跟周嘉明一来一往地聊。
然后画面动了。周嘉明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摆了摆手。画面里的“他”也摆了摆手。周嘉明拐进巷子，不见了。画面没散，停了几秒。
然后画面里“他”动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嘉明拐进去的巷口，看了好几秒，转过身来，朝祁皓然这边走——不对，朝画面这边走。画面里的“他”越走越近，祁皓然都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了。没什么表情，就是走路的样子，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前面。
祁皓然盯着画面里那个自己。那个“他”走到画面边缘，画面散了。
“等等——”祁皓然伸手去够，手指头刚碰到画面边缘，画面碎了，跟肥皂泡似的，噗一下就没了。
他手悬在半空。地上就剩水泥地，裂纹，什么也没有了。
“你干吗？”他转头看夕夕。
夕夕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刚才那个还没放完呢。”
夕夕把眼睛缝垂下去了。它蹲在那儿，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擦掉了。
“你再放一遍。”
夕夕把手按在地面上，按了一会儿，画面又出来了。这回从周嘉明转身走的那里开始。周嘉明走了两步，回头摆手，拐进巷子。画面里的“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往前走。走到画面边缘，画面又停了。
祁皓然没伸手。他就看着。画面里那个“他”站在画面边缘，手插兜里，脸上没表情。画面停了两秒，散了。
“后面呢？”祁皓然问，“他往前走之后呢？”
夕夕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没有了？”
夕夕点头。然后拿手比了比画面的大小，两只手框了个圈，就那么大。
“就这一截？”
夕夕又点头。它蹲下来，拿了一颗软糖塞嘴里，嚼了两下。
祁皓然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刚才画面里那个“他”往前走，走到画面边缘就没了。后面是什么？那个“他”走回家去了？路上碰见谁了？到家之后干了什么？夕夕放不出来。它只能放到画面边缘那个位置，再往外就没了。
“你放的是你看见的，”祁皓然说，“你看不见的你就放不出来？”
夕夕嚼着糖，没点头也没摇头。它蹲在光里，右半边身体亮着，左半边暗着，两只脚丫子搁在地上，还是没脚印。
祁皓然靠着构树坐了一会儿。他想再问一遍“你再放一遍”，但看着夕夕蹲在那儿嚼糖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问：“刚才那个画面里，他往前走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夕夕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头，在自己脸上比了比——两根手指头放在嘴角两边，往下压了压。
“没笑？”
夕夕点头。
“也没哭？”
夕夕又点头。
“就什么表情也没有？”
夕夕把手指头从嘴角拿下来，手从胸口往下一划。
祁皓然不说话了。画面里那个“他”往前走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记得那天晚上——不对，他记不得那天晚上自己什么表情了。他赶到的时候已经出事了，他跑过去，看见警车灯闪，看见围了人，看见地上手机屏碎了。那天晚上他什么表情？想不起来。
“夕夕。”
夕夕正嚼第四颗软糖。
“你能放点别的吗？跟刚才不一样的。他跟我一块儿吃饭的画面？或者我去他家找他？”
夕夕嚼糖的动作停了。它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了祁皓然一会儿，把手按回地面。画面出来得比之前慢，先是一片模糊，然后才慢慢清楚。
但这回画面不对。祁皓然看见的是自己——穿灰夹克的那个自己——蹲在墙缝跟前，对着洞里说话。洞里头蹲着阿痂，抱着橡皮泥小人。画面里的祁皓然说了句话，阿痂把小人往洞口推了推。
祁皓然愣了一下。“这是我昨天跟阿痂说话？”
夕夕点头。
“你怎么看见的？”
夕夕把手收回来，指了指巷口外面，又指了指地面。祁皓然没看明白。夕夕又指了一遍，这回他大概猜到了——夕夕从巷口外面看见的？昨天他跟阿痂说话的时候，夕夕在巷子里蹲着，隔着这么远，它能看见？
“你从这儿看见我屋里？”
夕夕拿手在地面上画了条线，从构树底下画到巷口，又画出去，拐了个弯，连到小区方向。画完了它指了指线的起点，又指了指终点。
“你顺着缝看的？”
夕夕点头。然后两只手往两边打开，打开得挺大，又合上。祁皓然想起来阿痂之前也做过这个动作，往两边打开又合上。缝是通的。夕夕从巷子里的缝看出去，顺着缝能看见阿痂那边。
“那刚才那个周嘉明长大的画面，”祁皓然问，“是你从缝里看见的？还是从路上看见的？”
夕夕指了指巷口外面，又比了个走路的动作，两根手指头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从路上看见的。周嘉明走过巷口外面那条路，夕夕蹲在巷子里看见了，记下来了。
祁皓然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树干，水泥地硌得慌。他想了半天，问：“那你从缝里看见的周嘉明——阿痂那边存着的周嘉明——跟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是一样的吗？”
夕夕把眼睛缝睁大了。它蹲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团光——祁皓然这才想起来，昨天它从自己手心里拿走的那团光，里面装着周嘉明站在路灯底下的画面。夕夕把那团光托在掌心里，递向祁皓然。
祁皓然接过来。光团在他手心里亮着，温温的，里面浮着画面——周嘉明站在路灯底下，背着书包，手插兜里，笑了一下。跟之前一样。
“你把这团光存着？”
夕夕点头。
“存着干什么？”
夕夕歪了歪脑袋，伸手把光团从祁皓然手里拿回去，又放回卫衣口袋。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祁皓然，眼睛缝弯了一下。
祁皓然忽然明白了——夕夕存着这团光，是怕他明天来的时候放不出来？给它存着备用的？
“你怕明天放不出来？”
夕夕把眼睛缝垂下去了。它蹲在那儿，拿手指头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挨着。画完了指了指其中一个，又指了指另一个，把手一摊。
祁皓然看着那两个圈。“一个是你存着的，一个是你现放的？”
夕夕点头。然后把其中一个圈擦掉了，就剩一个。
“现放的没了，存的还有？”
夕夕把剩下那个圈也擦掉了。它蹲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画了。
祁皓然看着地上被擦掉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他问：“那如果我把存着那团光拿走呢？”
夕夕把眼睛缝睁开了。
“我拿走，你还能放出来吗？”
夕夕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祁皓然没再问。他靠着构树坐了一会儿，太阳往下走了一截，光带从巷口推进来，铺到构树底下。夕夕走进光里，蹲好，拿了一颗软糖塞嘴里。祁皓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夕夕蹲在光里，右半边亮着，左半边暗着，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明天我还来。”祁皓然说。
夕夕把哈欠打完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面包袋里最后一个面包掏出来，撕了一半递向祁皓然。祁皓然愣了一下，走过去接了。夕夕把另一半塞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又蹲回墙根底下，裹着卫衣，开始打瞌睡。
祁皓然拿着半个面包走出巷子，边走边吃。面包凉了，有点硬，但他吃完了。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赵遛狗，老赵那条小土狗跑过来闻他的鞋，老赵拽了拽绳子：“别闻了，人家刚下班。”祁皓然说没事。老赵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半个面包。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牵着狗走了。
进屋蹲墙缝跟前，阿痂在洞里。祁皓然把今天的事说了——画面里那个“他”往前走，走到画面边缘就没了。夕夕放不出来后面。阿痂听着，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放到洞口，面朝外坐着。
“那个画面边缘后面是什么？”祁皓然问，“夕夕看不见的，你能看见吗？”
阿痂把小人往洞口又推了推，然后蹲下来，看着小人，没动。
祁皓然等了一会儿。阿痂没比划，也没点头摇头。它就把小人放在洞口，面朝外坐着。祁皓然看着那个小人——脑袋上顶着暗红色碎光片帽子，面朝外坐着，跟他每天蹲墙缝跟前看阿痂那个方向一模一样。
“你也不知道。”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
祁皓然站起来去煮面。煮的时候他想：明天还去。夕夕存着的那团光还在它口袋里。他得问问夕夕，那团光能存多久。要是能存住，那他每次去是不是都能看一遍？看一遍周嘉明站在路灯底下笑。那个画面里他没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