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短暂的圆满
周五祁皓然请了半天假。上午在公司把手头的事收了尾，十二点一到就走人。组长问他下午还来不来，他说有点事，组长摆了摆手，连什么事都没问。最近请假请得勤，再这么下去估计要挨说。但今天管不了。
他先去了趟超市。零食区转了一圈，薯片太油，巧克力怕化，饼干干巴巴的。最后拿了一盒小熊软糖，又拿了一排AD钙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快三十的男人买这个挺奇怪。祁皓然没解释。
回家把卫衣从阳台收了——昨晚洗了晾干的，昨天夕夕穿的那件。叠好塞包里，软糖和奶也塞进去。出门坐地铁，到河边那站下来，走进巷子的时候才两点多。太阳还高，光从巷口铺进来，离构树还远。
夕夕在墙根底下蹲着，裹着那件旧卫衣，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睛缝睁开一条，看见是祁皓然，又闭上了。等祁皓然走到跟前蹲下来，它才把眼睛全睁开，打了个哈欠。
“带了东西。”祁皓然把卫衣掏出来放地上，又把软糖和奶掏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夕夕歪着脑袋看那盒软糖。小熊形状的，透明塑料盒。它伸出一只肉团子手戳了戳盒盖，盒盖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它又戳了几下，好像觉得挺有意思。
祁皓然打开盒盖，拿了颗绿的递过去。夕夕接过来捏了捏，软糖被捏扁了又弹回来。它又捏了两下，塞嘴里了。嚼了两下，眼睛缝睁大了点。
“能嚼？”
夕夕点头，伸手又要了一颗。祁皓然给了颗红的。红的嚼完又看上黄的了。祁皓然干脆把盒子搁地上，夕夕自己伸手够，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祁皓然看着它嚼糖，觉得跟喂仓鼠似的。
“奶喝不喝？”他把AD钙奶的吸管插好递过去。夕夕接住，吸了一口，停了停，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吸得挺快，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吸一边拿眼睛看祁皓然，跟怕他抢似的。
“慢点，还有一排呢。”
夕夕把第一瓶吸完了，拿手抹了抹嘴，又伸手要第二瓶。祁皓然把第二瓶也插好。它吸了两口，打了个嗝，把奶瓶放下，靠着墙根蹲好，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
夕夕点头。站起来走到光带边缘，伸脚试了试。今天光带推得慢，这个点才刚铺到巷子中段，离构树还有好几步。夕夕缩回脚，蹲下来，歪着头看祁皓然，拿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地面。
“现在放？”
夕夕把手按在地面上，按在光带还没铺到的位置。按了一会儿收回来，摇了摇头。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打开，往下压了压——压得挺低。
“等光过来？”
夕夕点头。蹲回墙根底下，拿了颗软糖塞嘴里，嚼着等。祁皓然也靠墙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老赵在业主群里问谁家有多余的充电线，被狗咬断了。底下有人问几楼的，老赵说五楼，那人说晚上给你送上去。就这几句。大伟没说话。
祁皓然把手机收起来。夕夕在旁边嚼糖，嚼着嚼着脑袋又一点一点的。他伸手在它脑袋前面晃了晃，夕夕眼睛缝睁开，瞪了他一眼。
“别睡，等光呢。”
夕夕把剩下半颗糖塞嘴里，嚼得咯吱响，硬撑着没睡。
光带慢慢推进来。到四点多，终于铺到构树底下。夕夕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进光里，站定了。两只手按在地面上，按了一会儿，抬头看祁皓然，招了招手。
祁皓然蹲过去，把手按在它旁边。夕夕把他的手往中间挪了挪，两只手并排放好，然后拿自己的手压在他手背上，往下按了按。
画面浮起来了。
比昨天清楚多了。路灯底下，周嘉明背着书包站在那儿。祁皓然看见自己的脸了——高中时候的自己，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穿着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他站在周嘉明对面，手插在兜里，歪着头听周嘉明说话。
画面里周嘉明的嘴在动。听不见声，但能看出来——嘴型来回重复那个动作，说得挺快，眉毛还往上挑。祁皓然盯了好几秒，忽然认出来了。周嘉明在说“你行不行啊”。这是他高中时候的口头禅，跟谁说话都爱来一句，祁皓然被他问了三年。
画面里的自己回了一句嘴。周嘉明仰头笑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拿手拽回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两步，自己抬手拍了周嘉明肩膀一下。周嘉明缩了缩脖子，拿胳膊肘轻轻怼了回来。
然后两个人站住了。周嘉明说了句话，嘴型比之前慢。祁皓然看出来了——“那我走了啊”。画面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周嘉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还带着笑，朝自己摆了摆手。自己也摆了摆手。
周嘉明走了。画面没散。
祁皓然盯着看——周嘉明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路灯还亮着，人行道上空空的。
画面停在那儿，停了好几秒。然后散了。
祁皓然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手指头有点麻。他坐在地上看着水泥地，什么也没说。刚才那个画面里，周嘉明走了，拐进巷子，好好地走了。没出事。没货车，没警车灯，没碎手机屏。周嘉明就是走了，回家去了。
“他就这么走了？”祁皓然问。
夕夕歪着脑袋看他。
“后面呢？后面还有吗？”
夕夕把手按回地面，按了一会儿，画面又出来了。这回周嘉明走在另一条路上，路灯亮着，手里多了个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吃。走到一个小区门口，拿钥匙开了门进去了。画面停了一会儿，散了。
祁皓然坐在巷子里，后背靠着构树。周嘉明回家了。拿着烤红薯回家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画面里那个自己拍了周嘉明肩膀，周嘉明缩脖子笑了。那一下拍得不重，就是个普通的拍。周嘉明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夕夕。”
夕夕正在嚼第四颗软糖。
“你还能放别的吗？不一样的？”
夕夕嚼糖的动作停了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爪子按回地面。这回画面出来得慢，先是一片模糊，然后才慢慢清楚。
还是路灯底下，还是周嘉明。但这回画面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灰夹克，不是校服。祁皓然愣了一下——这是他去年冬天常穿的那件。周嘉明也大了点，脸没那么圆，头发短了。两个人站在路口，这回是周嘉明在说话，说完了拿手拍了拍画面里穿灰夹克的自己——肩膀。跟刚才那个画面里祁皓然拍他肩膀的动作一模一样。
拍完了周嘉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穿灰夹克的自己也摆了摆手。周嘉明拐进巷子，不见了。
画面散了。
祁皓然蹲在那儿，手按在地面上，水泥地有点硌。他嗓子眼发紧，清了两下才说话：“这个是后来的？他长大之后的？”
夕夕点头。
“我在这个画面里也没迟到？”
夕夕又点头。
“那他——”祁皓然停了一下，“他后来好好的？”
夕夕把手里剩的半颗软糖塞嘴里嚼了。它蹲在光里，右半边身体明晃晃的，左半边暗一些，但比之前亮。太阳还没落，光带还在。
“你从哪儿看的这些？”祁皓然问，“你见过他？后来长大了的他？”
夕夕拿手指了指巷口方向，又指了指地面。然后站起来，走到巷子拐角，往巷口外面那条路上指了指。祁皓然跟着走过去看——巷口外面是人行道，过去是马路，马路边上有棵梧桐树。夕夕指了指梧桐树底下那个位置，又做了个“走”的动作。
“你在那儿看见他的？”
夕夕点头。走回构树底下蹲好，仰着脸看祁皓然，眼睛缝里那两个浅金色的小点亮亮的。
祁皓然蹲在它旁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周嘉明后来长大了，走过这条巷子，夕夕看见了，记下来了。夕夕把那个画面跟他心里那个东西——那个分成两半的、装着周嘉明的东西——拼在一块儿了。拼出来的画面里，周嘉明好好地走了，好好地回家了，好好地长大了。
“他后来走过这儿，”祁皓然说，“你看见他了。然后你今天把他放进来了。”
夕夕拿了颗软糖，举到祁皓然面前，递给他。祁皓然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吃。
“你知不知道他后来——”祁皓然停住了。他本来想问夕夕知不知道周嘉明后来出事了。但看着夕夕蹲在光里嚼软糖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夕夕在巷子里蹲着，看见谁走过就记下来。它记下来的周嘉明是好好走路的周嘉明，是拿着烤红薯回家的周嘉明，是长大了还拍了拍他肩膀的周嘉明。
“行。”祁皓然把软糖塞嘴里了，甜的。“明天我还来。”
夕夕把空了的软糖盒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几粒碎渣，拿手指头沾着吃了。吃完打了个饱嗝，靠着墙根蹲好，把卫衣裹紧了点。祁皓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临走之前蹲下来跟夕夕说：“明天我带别的吃的。你吃不吃面包？”
夕夕眼睛缝睁开了。
“行，面包。明天带。”
夕夕把脑袋歪了歪，眼睛缝弯了一下。祁皓然往巷口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夕夕蹲在光里，右半边亮着，左半边暗着，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缩回墙根底下，裹着卫衣，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了。
祁皓然走出巷子，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这棵树，又看了看人行道。夕夕说在这儿看见过周嘉明。周嘉明走过这儿，夕夕就蹲在巷子里看。它把周嘉明走路的画面存下来，今天放给他看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周嘉明那个空号。拨过去，听筒里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听了一遍，挂了。站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轻了点。进屋换鞋，蹲墙缝跟前跟阿痂说：“夕夕放了周嘉明长大的画面。他长大了，走过那条巷子，拍了拍我肩膀。好好的。”
阿痂蹲在洞里，抱着橡皮泥小人，听他说话。
“明天我还去。带面包。”
阿痂把小人放在洞口，面朝外坐着。祁皓然去厨房煮面，这回多煮了一把，吃完了坐床上翻手机。翻到相册，又翻出那张周嘉明春游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周嘉明比画面里那个小，但笑得一样，右边嘴角比左边高。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关了台灯。躺下之后想：明天带什么面包。夕夕嚼软糖嚼得挺利索，面包应该也能嚼。奶再带一排。小熊软糖也再买一盒。
翻了个身。墙缝那头阿痂翻了个身。他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夕夕放的画面里，周嘉明好好的。那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夕夕从巷子里看见的周嘉明是好好的，走过巷子的周嘉明是好好的。那出事的那个周嘉明呢？夕夕知道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胶带贴着缝口，黑乎乎一条。他伸手把胶带揭开，往洞里看了一眼。阿痂抱着小人，已经睡了。小人还面朝外放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胶带贴回去。明天。明天带面包，再问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