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幻影初现
周四祁皓然从箱底翻了件旧卫衣出来。前年买的，领口洗得松垮垮，叠两折塞进包里。出门时天阴着，云薄，太阳裹里头，光散开不刺眼。他怕光不够夕夕不出来，路上走得比平时急。
到巷口六点过一点儿。太阳还挂在云后头，光从巷口铺进来，比昨天淡。往里走，构树底下，夕夕蹲老位置，裹着他那件外套，底下鼓鼓囊囊塞了东西。看见他来，眼缝睁开，打个哈欠。
“外套还我。”祁皓然掏出卫衣递过去，“这个给你。”
夕夕松开旧外套。祁皓然接过去抖了抖，墙灰往下掉，还沾着几根构树叶子。卫衣递过去，夕夕接住翻来覆去看两遍，学昨天那样往身上裹。大了，裹得跟粽子似的，袖子长出一大截拖在地上。
“袖子卷起来。”祁皓然蹲下帮它卷。夕夕把手伸出来让他弄，卷完甩了甩胳膊，歪歪扭扭的，好歹不拖地了。
“凑合穿。”
夕夕拿脸蹭卫衣领子，蹭完抬头看西边。太阳还在云后头，光带比昨天窄，离构树还差两步远。夕夕从墙根站起来，往前迈两步，伸脚试了试光，又缩回来。蹲回去靠墙，打个哈欠。
祁皓然从口袋里掏照片。昨天回去翻相册找的，高二春游，周嘉明站油菜花地里，眯着眼比耶，笑得挺傻。递到夕夕面前。
“帮我看看这个。”
夕夕接过去正反看两遍。照片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咧到耳朵根。夕夕拿手指头戳了戳照片上的脸，抬头看祁皓然。
“我朋友。周嘉明。高中同学。”
夕夕又低头看了看，还给他。蹲那儿歪脑袋看他脸，看了好几秒，伸手往他胸口指了指，又做手势，两手从中间掰开。
“对，我胸口有东西。你也看得出来？”
夕夕点头。往地上指，又指他手里的照片。
“地上？”
夕夕把手按在地面上，光带边缘往里一点的位置。按了会儿，抬头招手。祁皓然蹲过去，手覆上去。地面温的，画面浮起来。
还是模糊，颜色先出来，黄昏，暖橘色。然后是人影。这回比之前清楚，能看见轮廓了。一条马路，人行道上两个人站路灯底下。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周嘉明。画面里那个“他”穿着高中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洗得发白的T恤。周嘉明背书包站对面，手插兜里歪着头说话。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画面里的“他”拍了周嘉明肩膀一下，周嘉明缩脖子笑了。
“他”张嘴说了句话，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周嘉明还站原地，朝他摆了摆手。
画面散了。
祁皓然蹲那儿手还按着地面。盯着水泥地看了好一会儿，裂纹还是裂纹，什么也没有了。
“刚才那个——”嗓子发紧，清了清，“什么？”
夕夕蹲旁边把手缩回去搁膝盖上，歪脑袋看他，没比划。
“真的假的？还是你想出来的？”
夕夕没动。过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从卫衣口袋里掏东西。祁皓然这才看见刚才鼓鼓囊囊装的是什么。一小团光，灰白色，跟之前托过又掉地上散掉的那个差不多。捧手里托给他看。
“这什么？”
夕夕往他这边推了推。祁皓然伸手接，夕夕没缩手。光团在掌心亮着，温温的。低头看，里头浮着东西，模模糊糊，像那张照片，又像刚才的画面。周嘉明站路灯底下，背着书包，手插兜里。
“你把他存下来了？”
点头。
“从哪儿看见的？”
夕夕往巷口外头指，又往他胸口指。手收回来在空气里画个圈，圈里点个点。祁皓然看着那个圈和点，明白了。夕夕从他身上看见的。看见他胸口那个分成两半的东西，里头装着周嘉明。它把那东西放出来了。
“从我心里拿的？”
夕夕点头，赶紧摆手，两手在胸前交叉划两下。指他胸口，指地上画面，再指自己，两根手指戳了戳眼睛。
“你看见我心里头的东西，把它放出来了？”
夕夕点了下头，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个小缝，就一点。
祁皓然低头看手心光团。周嘉明站路灯底下，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不对，不完全一样。那天晚上他没赶到。堵高架上，周嘉明等四十分钟，最后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你慢点”，挂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周嘉明说话。赶到的时候路口围了人，警车灯闪得眼睛疼。
但刚才画面里那个“他”赶到了。拍了拍周嘉明肩膀，周嘉明笑了。“他”走几步回头看，周嘉明朝他摆手。那个“他”没迟到。
“那个画面……”捏着光团，声音干，“本来可能发生的？”
夕夕歪脑袋，没点头也没摇头。把光团拿回去托掌心看一会儿，手一翻，掉地上，散了。画面没了。
祁皓然看着地上散掉的光没说话。过好一会儿才问：“还能放一遍吗？”
夕夕眼缝闭上，蹲墙根抱膝盖，不动了。
“就一遍。”
眼缝睁开一条看他一眼。慢慢站起来，手按地面，按刚才那位置。按了会儿画面又浮起来。还是马路，路灯底下，他和周嘉明。这回更清楚，能看见周嘉明的表情了，嘴角咧着，眼睛弯的，一副欠揍的样。画面里的“他”拍周嘉明肩膀，周嘉明缩脖子笑。“他”转身走几步回头看，周嘉明摆手。
祁皓然蹲那儿看着，手按地面上，水泥地硌掌心。想伸手进去摸一摸那个画面，碰一下周嘉明的胳膊，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手刚抬起来，画面抖了一下，散了。
夕夕把手收回去蹲下来，打了个哈欠。
“故意的？”
夕夕假装没听见，脑袋歪到另一边去了。
祁皓然坐地上后背靠构树。刚才那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周嘉明笑了，摆手了，没死。画面里周嘉明好好站路灯底下，背着书包，等到了他。那个“他”没迟到，没堵车，没接那个电话。
低头看了看手。手心空空的，光团散了画面没了。但周嘉明笑那一下看得清清楚楚。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这细节之前都快忘了。画面里还是那个歪法。
“夕夕。”
歪脑袋看他。
“你天天蹲这儿，看路上人走来走去，谁跟谁说话，谁回头看谁——全记下来？”
没动。
“那你能不能……”停了一下，“多放几遍？”
眼缝闭上。
“明天。明天我再来。你再放一遍。”
打个哈欠。打完往墙根挪了挪，靠构树蹲好，卫衣裹紧点。没点头没摇头，眼缝闭着，没一会儿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祁皓然又坐了一会儿。天暗下来，光带往回收，从构树底下撤走了。夕夕身上的光跟着暗，左边先暗右边跟着，整个小身子灰扑扑缩在卫衣里，快睡着了。
站起来拍拍裤子灰。临走前蹲下去，把夕夕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靠着树根。夕夕哼了一声，往卫衣里拱了拱。
“明天带点吃的。你能吃吗？”
没回答。睡着了。
祁皓然走出巷子到大路上。路灯亮着，车来车往。站路口等红灯，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画面。周嘉明站路灯底下，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画面里的他没迟到。赶到了。周嘉明没死。
攥了攥拳头。手心空空的，但光团温温的感觉还在。明天。明天夕夕还能放一遍。
迈步往家走，比平时快。
进屋阿痂在洞里蹲着，抱橡皮泥小人。祁皓然蹲墙缝跟前：“夕夕给我看了个东西。”
阿痂把小人放下了。
“它把周嘉明放出来了。活着的。我赶到了，没迟到。周嘉明笑了，还摆手了。”
阿痂蹲那儿，眼缝看着祁皓然。
“我明天还去。夕夕没说不放。”祁皓然站起来去厨房煮面，煮到一半探头出来，“它放的画面里，周嘉明好好的。好好的。”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放到洞口，面朝外坐着。小人脑袋上那片暗红色碎光片帽子歪了，阿痂伸手扶了扶正。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洞口的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