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半明半暗的小家伙
周三祁皓然差点迟到。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床上爬起来。洗脸时发现毛巾忘在阳台，湿着就拿起来擦了把脸。出门前蹲墙缝跟前跟阿痂说了声“晚上见”，阿痂抱着橡皮泥小人，没搭理他。
一整天心不在焉。做表的时候把一列数据填串了行，组长过来看见，手指头敲了敲他屏幕：“这栏是含税价，你填成不含税的了。”祁皓然说不好意思，改回来。改完接着填，填到一半又想起夕夕裹着他外套缩在墙根底下的样子。外套左边口袋有家门钥匙，右边一包纸巾、两粒薄荷糖。它睡觉会不会硌着。
五点半他准时关电脑。今天没跟组长打招呼，拎包就走。地铁上人多，他靠门边站着。旁边一个女的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拿胳膊肘捅她：“小点声。”女的把音量调小了一格。祁皓然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心想今天太阳大概几点落。昨天下班路上他查过，这几天日落都在六点二十几。五点半走，六点到巷口，正好赶上光带铺进去。
到巷口六点出头。太阳还挂在西边楼顶上，金黄色的光从巷口铺进来，比昨天宽了点，也亮了些。他往里走，到构树跟前停住。
夕夕还在墙根底下蹲着，裹着他那件外套。外套整个盖在它身上，只露出个圆脑袋顶，那撮朦胧的灰白头发从领口里支棱出来。它脑袋歪向一边，靠着墙，眼睛缝闭着，睡得很沉。旁边水泥地上有一小摊干了的湿痕，不知道是昨晚露水还是白天谁泼的水。
祁皓然蹲下来。夕夕没醒。他伸手轻轻拽了拽外套袖子，想抽出来，拽一下没拽动。夕夕裹得挺紧，两只手在衣服底下攥着，小身子压住一大片。他又拽一下，这回夕夕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外套裹得更紧。
“哎，我衣服。”祁皓然小声说。
夕夕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他一眼，又闭上了。手倒是松了点。祁皓然慢慢把外套抽出来。外套上沾了一层墙灰，拍两下没拍干净。抖开一看，袖口磨了块黑的，不知道蹭哪儿了。
夕夕翻了个身，面朝他蹲着，打了个哈欠。今天它身上的颜色跟昨天不太一样——太阳还没落山，它右半边身体是浅灰白的，左半边稍微暗一点。中间那条分界线从头顶往下走，到肚子那里拐了个小弯，再往下。跟昨天傍晚比，明暗对调了。昨天它右半边暗，今天右半边亮。
“你白天晚上换着来？”祁皓然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蹲下来看它。
夕夕没理他，拿手揉了揉眼睛，揉完往天上看了一眼。太阳还挂着，光从巷口铺进来，离它还有一段距离。它伸脚试了试地上光带边缘，把脚丫子缩回去，又蹲好。
“你等光呢？”
夕夕这回看了他一眼，打个哈欠，拿手指了指西边，又拍了拍自己脚底下的地面。
“等光过来？”
夕夕点头。然后它把身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巷口坐着，后背靠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祁皓然看着它这样觉得有点好笑，跟幼儿园小孩等放学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祁皓然问，“我就叫你夕夕行不行？”
夕夕把脑袋歪了一下。然后它伸出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半圆。祁皓然看了半天：“太阳？”夕夕又画一遍，这回画完，在半个圆中间戳了一下。
“一半的太阳？”
夕夕点头。然后它拍了拍自己胸口，又画了一遍那个半圆。
“你叫半太阳？”
夕夕把眼睛缝弯了一下。祁皓然觉得它在笑。他想起阿痂，阿痂从来没告诉过他名字，是他自己叫出来的。夕夕这个也是他自己起的，但现在夕夕拍自己胸口的动作，好像它认了这个名。
“行，夕夕。”祁皓然蹲好，“我昨天那外套，你盖了一宿，暖和吗？”
夕夕低头看了看外套，拿手指头在自己胳膊上搓了搓，做了个冷的动作——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然后它指了指外套，又做了个暖的动作，把手放在脸上贴了一下。
“盖着不冷了？”
夕夕点头。它伸手够祁皓然胳膊上的外套，够两下没够着。祁皓然把外套递过去。夕夕接过去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蹭完抬起头，把外套往自己身上裹了裹，又不撒手了。
“那是我上班穿的。”
夕夕假装没听见，把外套裹得更紧。
祁皓然叹了口气。得，明天再穿别的吧。他看了看巷口，太阳又往下走了一截，光带从巷口推进来，离构树这边还有两三步远。夕夕也看见光了，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往前走一步，站到光带边缘外侧，伸脚试了试。光刚铺到它脚前面一点点，它把脚缩回来，又往前蹭了蹭。
祁皓然看它这样，想起来一件事：“你天天在这儿等光？”
夕夕没回头，眼睛盯着光带往前爬。
“光来了你干嘛？”
夕夕伸手指了指西边巷口，又指了指地面。祁皓然顺着看过去——地面上光带铺进来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裂纹，昨天没注意过。夕夕走过去蹲在那几道裂纹上面，两只手按下去，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祁皓然，招了招手。
祁皓然走过去蹲在它旁边。夕夕把手从他手背上按下去，贴在地面上。昨天那个感觉又来了——地面温的，然后画面从裂纹里浮起来，模模糊糊的。
这回画面里是条马路，人行道上的砖有一块翘起来了，旁边一棵梧桐树。路上走着两个人，还是看不清脸。一个人走得快，另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前面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停下来，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你的”。前面那个又转回去继续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干脆不走了，蹲在梧桐树底下，低头看手机。
画面散了。祁皓然坐在地上，手还按着地面。
“这又是谁？”
夕夕把眼睛缝睁大了点，歪着脑袋看他。
“你从哪儿看来的这些？”
夕夕伸出手，朝巷口外面指了指。祁皓然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巷口外面是那条马路，人行道、梧桐树，跟画面里差不多。夕夕指了指那个方向，又拍了拍地面。
“就在外面那条路上？”
夕夕点头。然后它把手举起来，在空气里随便画了两下——祁皓然发现它每次放完画面都会这样随便划拉两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划完它把脸转回去看西边的光，光带又近了一点，快铺到它脚底下了。
祁皓然蹲在旁边想了一会儿。夕夕蹲在巷子拐角，看外面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把人家走几步、回头、停下来的这些动作记下来，再放给他看。它记这些干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蹲着看，看完把画面存下来。跟阿痂收光片一样，夕夕收的是路上人的动作。谁回头了，谁等谁了，谁没追上。
“你看那些人不认识，也记？”
夕夕没理他，光已经铺到它脚底下了。它把两只脚丫子都伸进光里，仰着脸对着西边，身上那半边亮的光跟着更亮了一点。右半边身体现在明晃晃的，左边那半边还是暗的，中间那道分界线更明显了，从头顶往下走，把脸上的小圆点眼睛也分开了——右眼亮，左眼暗。
祁皓然看了一会儿。他问：“你右边亮的时候，左边就暗？”
夕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拿手摸了摸左边暗的那半边，做了个“冷”的动作——抱着胳膊缩了一下。
“暗的那半边冷？”
夕夕点头。
“那亮的那半边暖和？”
夕夕又点头，然后往光里挪了半步，整个身子差不多都在光带里了。左半边也亮了一些，但还是比右半边暗。祁皓然看着它身体中间那道线，忽然觉得它好像一直站在两个东西中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外面。不管往哪边挪，总有一半是暗的。
“你晚上睡哪儿？”
夕夕指了指墙缝。
“白天也蹲这儿？”
夕夕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歇着？”
夕夕打了个哈欠。打完把嘴合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个动作——两只手往两边摊开，再合上，合上再摊开。祁皓然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夕夕又做一遍，这回祁皓然猜了：“你分不清什么时候该歇？”
夕夕把眼睛缝垂下去了。它蹲在光里，右半边身体亮堂堂的，左半边灰扑扑的，两只脚丫子搁在地上，脚底下连个脚印都没有——祁皓然低头看了看，夕夕蹲过的地方水泥地干干净净，连个灰印子都没留。
“你走路不留脚印？”
夕夕站起来走了两步。走两步又退回去，蹲下。祁皓然凑近看地面——还是什么印子都没有。他想起阿痂，阿痂走路有没有印子他从来没注意过，但夕夕这个确实太干净了，跟踩在玻璃上似的。
“你怎么做到的？”
夕夕摊了摊手。那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我也不知道”。
太阳又往下走了一截，光带开始往回收，从巷口方向一点一点变窄。夕夕身上的光跟着暗下来，左半边先暗的，然后右半边也开始褪色。它打了个哈欠，第二个，第三个。哈欠越打越大，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后仰，差点从光里栽出去。祁皓然伸手扶了它一把。夕夕靠在他手掌上，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然后干脆不站了，顺着他的手蹲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你要睡了？”
夕夕点头。眼睛缝快合上了。它往墙根方向挪了挪，挪到构树底下，背靠着墙，把祁皓然的外套——它还攥着一角——往身上扯了扯。外套从它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夕夕拽两下没拽上去，干脆不拽了，就那么歪着。
“外套我今天得拿回去。”
夕夕把外套攥得更紧了一点。
“明天再给你带一件。”
夕夕眼睛缝睁开一条，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松开手，把外套往祁皓然那边推了推，推完把手缩回去，抱着膝盖，脑袋歪在构树根上。
祁皓然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他看着夕夕歪在墙根底下，半明半暗的小身子缩成一小团，左边暗右边也暗，整个灰扑扑的，跟墙根的阴影分不清了。他站起来，把外套穿回去，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明天还在这儿？”
夕夕没睁眼，就拿手指头朝西边巷口方向指了指，又朝自己指了指，然后手放下来，不动了。
祁皓然看了它一会儿。他大概明白了——明天黄昏，它还在这儿等光。
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棵构树底下，什么也看不清了，天已经暗得差不多。夕夕就缩在那片看不清的暗里头。
回家路上他想起夕夕给他看的第二段画面——梧桐树底下，后面那个人蹲下来看手机。前面那个人走几步又回头。两个人一个走一个停，一个回头一个摆手。他之前觉得跟大伟和他儿子有点像。但现在想想，大伟那儿子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进站都没回头。夕夕放的这个画面里，前面那个人回了两次头。不一样。大伟儿子没回头。
那这两个人是谁？夕夕蹲在巷子口，天天看路上的人。那些人里谁回头了谁没回头，它全记着。记这些干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
祁皓然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赵拎着袋垃圾出来倒。老赵看见他点了点头：“下班了？”祁皓然嗯了一声。老赵倒完垃圾往回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个……小祁，你住六楼是吧？”祁皓然说对。老赵说：“大伟要是找你去，你就说我不在。这两天他老来，我这儿……”老赵没往下说，摆摆手，拎着空垃圾袋上楼了。
祁皓然站在楼下看着老赵的背影。大伟老来找老赵。老赵不想见。大伟找老赵干什么？大伟的儿子跟老赵什么关系？他上楼的时候脑子里转着这些，走到四楼拐角，听见五楼老赵家门响了一下，有人进去了。
他进屋蹲墙缝跟前，把夕夕的事跟阿痂说了。阿痂抱着橡皮泥小人，听他说完，把小人的帽子——那片暗红色碎光片——扶了扶正。
“夕夕蹲在巷子口记路上人走路的动作，”祁皓然盘腿坐着，“它记那个干吗？它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阿痂站起来，从洞壁最里头扒拉出来一片光片——祁皓然记得这片，夕夕那片浅灰白的，阿痂之前给它看过。阿痂把光片托在手里，递向祁皓然，然后又缩回去了。它把光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给祁皓然看。
祁皓然凑近看——背面有纹路，弯弯绕绕的，跟别的光片不一样。这回他终于看出来了。两道线，一前一后，后面那道线走着走着拐了个弯，前面那道线也拐了个弯，两道线在同一个位置拐的。
“这什么？”
阿痂把光片收回去，重新挂好。然后它走到洞壁上那片灰蓝光片旁边——大伟的——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了祁皓然一眼。
祁皓然看着阿痂。又看那两片光片——灰蓝色的、浅灰白的——并排挂着。他忽然把两件事往一块儿凑：夕夕蹲在那条巷子口看路上的人。大伟的儿子跟大伟决裂之后，是不是打那条巷子走的？夕夕看见的，会不会就是大伟的儿子？
“夕夕认识大伟的儿子？”
阿痂蹲下来，抱着膝盖，没动。它眼睛缝里那两个小圆点看着祁皓然，过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