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暮色里的小身影
周二，五点半，祁皓然到了那条巷子。
菜市场还没收。门口几个卖剩菜的摊子，青菜蔫在塑料布上，摊主蹲旁边刷手机。他从东门穿过去，左拐，第三个巷口，进去走到底。构树还在。树根把墙撑鼓一块，裂缝从树根底下往两头走，像歪着嘴笑。
他没蹲缝跟前。往巷口退了几步，找个不挡光的墙根靠着，掏手机假装看。太阳还挂在西边楼顶，金光从巷口铺进来，越往里越淡。他站的位置半明半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太阳落下一截。光带从巷口往里爬。祁皓然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打在自己左手边，没照着缝。不想吓着那小家伙。
六点出头，光铺到构树底下。他没动，就靠墙站着。缝里安安静静，跟普通墙缝没两样。他想起阿痂比划的那个“等”——手往下压，压得挺低。等着。
又过几分钟，缝里冒出来一点光。很淡，冷调，浅灰白，跟黄昏天光混一块儿，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那点光在缝口晃了晃，探出来半个脑袋。
夕夕。
比那天看见的还小一圈。脑袋圆乎乎，头发——祁皓然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头发——灰白色，像雾，又像洗旧了的棉纱。五官比阿痂还模糊，眼睛缝细得跟线似的，睁半天才睁开一条缝。它从缝里爬出来，贴墙根蹲下，仰头看西边巷口的光。光打在它脸上，它眯了眯眼，把脸往光里凑，跟猫晒太阳一个姿势。
祁皓然没出声。呼吸放轻了。
夕夕蹲了一会儿，打了个大哈欠。整个身子往后仰，脸中间那个小圆洞张得圆圆的。打完哈欠拿手揉眼睛。揉完往旁边挪了挪，换个角度继续对着光蹲着，眼皮往下耷拉。
祁皓然看它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他轻轻往前走一步。鞋底蹭到地上一个小石子，嘎吱一声。夕夕猛地抬头，眼睛缝睁大一圈，看他一眼，整个身子往墙缝方向缩。缩到一半停住，歪着脑袋看他。
祁皓然站住，蹲下来，跟它平视。夕夕还歪着脑袋，眼睛缝里两个浅金色小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它把脸转回去，继续对着西边的光蹲着，好像祁皓然不存在。
“哎，”祁皓然轻声喊，“你叫夕夕？”
夕夕没回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光。西边的太阳快挨着楼顶，光越来越红，越来越暗。夕夕身上的光跟着变，从浅灰白往暖调靠，带了点橘。祁皓然这才注意到，它身上的光不是固定的——左半边偏白，右半边偏暗，中间有条模糊界线，跟身体对半切开似的。白天那半边亮，暮色那半边暗。这会儿太阳快落，右半边越来越暗，左半边还亮着。
“你天天在这儿看日落？”
夕夕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他一眼。然后伸手往西边巷口指了指。祁皓然顺着看过去——巷口外面是马路，车来车往，太阳卡在两栋楼中间的缝里，红彤彤一团，一点一点往下沉。
“好看？”祁皓然问。
夕夕没点头也没摇头。手指头收回来，搁膝盖上，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太阳彻底掉到楼后面，巷子里一下暗了。夕夕身上的光跟着往下掉，右半边几乎全暗，左半边也暗了一大截，整个小身子灰扑扑的，跟墙根底下的阴影差不多。
祁皓然以为它要缩回缝里。夕夕没动。它把脸从西边转回来，面朝着祁皓然，打了个哈欠，伸出一只手，朝祁皓然脚前面指了指。
祁皓然低头看。水泥地，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夕夕。夕夕又指了指，手指头往地上戳了戳。
“地上有东西？”
夕夕把手收回去，歪了歪脑袋。它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捧成个小碗，慢慢打开。手心里有一小团光，很淡，灰白色。它托着光往祁皓然这边递了递，递到一半手一松，光团掉地上，散了。
祁皓然看着地上散掉的光，想起阿痂说过——夕夕能投射“本有可能发生”的幻影。他蹲近点：“你能让我看见东西？”
夕夕把眼睛缝睁大了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两只手按在地上。按的位置正好是之前光带铺过的地方，水泥地还留着点余温。它按了一会儿，抬头朝祁皓然招了招手。
祁皓然走过去，蹲在它旁边。夕夕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地方，指了指地面。祁皓然低头看——水泥地，灰扑扑的，几道裂纹。他正想问，夕夕忽然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往下压。祁皓然的手被它按在地面上，掌心贴着水泥，温的。
然后他看见东西了。
画面从地面上浮起来，跟从水里捞东西似的，模模糊糊。先出来的是颜色——黄昏那种暖橘色，然后是形状。一条巷子，跟眼前这条一模一样，构树、红砖墙、墙头上的碎玻璃。巷子里有人。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构树底下。高的穿件灰色外套，背对着祁皓然；矮的站他对面，仰着头说话。矮的看不清脸，就一团模糊人影。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祁皓然听不见声。高个子伸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矮个子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高个子朝他摆了摆手。矮个子拐出巷口，不见了。高个子一个人在构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画面散了。水泥地还是水泥地，裂纹还是裂纹。
祁皓然坐在地上，手还按着地面。他转头看夕夕。夕夕已经蹲在旁边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眼睛缝快合上。
“刚才那个——”祁皓然开口。
夕夕脑袋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一眼，指了指巷口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多”的手势。
“还有别的？”
夕夕打了个哈欠，把手举起来，在空气里随便划拉两下，跟小孩乱涂乱画似的。划完把手放下，靠墙根蹲好，闭眼。没一会儿脑袋又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祁皓然蹲那儿看了它一会儿。刚才画面里的人是谁？他没见过。巷子跟他现在站的这条一模一样，那两个人他不认识。高个子走了，矮个子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些。
他站起来，往巷口走几步，又回头。夕夕还蹲在墙根底下，靠着构树，脑袋歪着，睡着了。身上的光几乎全暗，就左半边还剩一点浅浅的灰白。风从巷口灌进来，构树叶子哗哗响。夕夕被风吹得缩了缩，往墙根底下靠得更紧。
祁皓然把外套脱了。走过去，轻手轻脚搭在夕夕身上。外套挺大，盖上去把它整个罩住，就露个圆脑袋。夕夕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往外套里拱了拱，找个舒服姿势继续睡。
祁皓然站直，往巷口走。走几步回头——夕夕裹着他的外套，缩在墙根底下，跟个小包袱似的。他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放心。明天得把外套拿回来，不然上班没得穿。
出了巷子，走到大路上。天已经全黑，路灯亮着，菜市场门口收摊了，地上全是烂菜叶子。他走了一段，掏手机看时间，快七点。阿痂在家等着。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夕夕给他看的画面又冒出来——高个子拍矮个子肩膀，矮个子转身走，走几步回头。他不知道那是谁。但夕夕专门把这个放给他看，肯定有原因。夕夕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看着什么都不上心，放出来的东西倒挺准。明天还得去。
上楼进屋，蹲墙缝跟前跟阿痂说：“见着了。睡着了。我把外套给它盖上了。”
阿痂在洞里抱着橡皮泥小人，眼睛缝睁着。
“它给我看了个东西——两个人，在巷子里说话，一个走了，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我不认识那俩人。”
阿痂把小人放下了。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看那片灰蓝光片。祁皓然顺着看过去——灰蓝色光片，那个在办公室哭的男人的。他忽然想起来，那男人的画面里有个小孩，小孩把碗挪开了。跟巷子里那个矮个子回头看一眼的动作，有点像。
“那男的是大伟？”
阿痂没动。
“夕夕给我看的是大伟跟他儿子？”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祁皓然坐在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夕夕在巷子里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大伟从儿子那儿出来，走过那条巷子，夕夕看见了。看见了什么？看见矮个子回头看了一眼。走远了才回头，还是走几步就回头？画面里矮个子走了三四步回的头。三四步。没走远。回头了。
祁皓然靠墙坐着。他忽然觉得，明天不光得把外套拿回来。还得问问夕夕，那个回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