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黄昏岔口
周一下午四点半，祁皓然在工位上坐不住了。磨蹭十来分钟，跟组长说了声“有点事”，拎包就走。组长从屏幕后面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地铁到河边那站，出来五点出头。太阳还挂着，偏西了，离落山还得一会儿。祁皓然站在河堤上看了看，天边没云，透亮。好天。
他沿河往东走。之前那道裂缝在河堤路中间偏南，走了一刻钟找着了。缝还在，沥青裂口里塞着几颗小石子，不知道谁踢进去的。祁皓然蹲缝旁边，抬头看了眼太阳。西南方向，光斜着从河对岸打过来，照在他左边肩膀上，暖的。裂缝这块没遮没挡，光直铺在地上。他站到缝上面，影子投在脚底下，不是从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光。
等了一会儿。太阳又往下走了一截，影子拉长了点，裂缝还是那个裂缝，黑乎乎的。他把手伸进去探了探，凉的，没别的。
“不行。”
站起来拍拍膝盖，往东走。
第二个地方是老小区。河堤走到头，拐进那条街，找到二号楼西侧那道大缝。这回太阳更低了，从两栋楼中间斜着射过来，正好打在墙面上。缝被光照着，边上翘起来的墙皮投下一小条阴影。祁皓然凑近看，缝里头还是灰扑扑的水泥和碎砖，没光，没动静。他侧身贴到光打进来的位置，太阳光铺在脚面上，站了两三分钟，墙缝里什么也没出来。
“还不对。”
出了老小区，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阿痂说的是“往东边”，他确实往东走了。但东边哪儿？这条街再走两个路口就是新城区，全是玻璃楼，不可能有老墙缝。抬头看太阳，快挨着楼顶了，最多再有大半个小时全落下去。
掏出手机翻地图。往东，老小区这片再过去，隔一条街有个菜市场，菜市场后面是一片自建房，两三层那种，砖墙，年头比小区还老。他之前没往那边去过。
加快脚步，穿过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自建房的院墙，红砖裸着没粉刷，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太阳被西边那排楼挡住，巷子里光线暗下来，没全黑，天还亮着。走到巷子中段，左边一户院墙拐角，砖缝里长了一棵小构树，树根把墙撑裂了一道口子。缝不宽，挺深，往墙里头拐着弯伸进去。手指头伸进去够不到底。
他站起来，往巷口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太阳。巷子东西走向，西边巷口正对着太阳落下去的位置。又往中段走，找到一个位置——西边巷口那截路面刚好被光照着，从巷口铺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打在他脚前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
祁皓然侧身站进光带。西边巷口漏进来的斜阳贴地铺到他脚边，水泥路面晒了一天，温热。他偏头朝东，面向那道裂墙，光从背后照过来，半边肩膀发暖，影子落在墙缝下方。
等了大概半分钟。太阳又沉了一截，光带往旁边滑，从他脚面上过去了。他退后半步追着光。光带落在膝盖位置，缝里还是黑的。
“阿痂说的不是这条巷子？”
正琢磨，余光扫到墙缝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微，就一下，跟风吹树叶晃过去似的。定睛去看，缝里还是暗的，但暗里头好像多了个东西，灰蒙蒙一小团，贴在内壁上。祁皓然蹲下来，把脸凑近。那一小团动了动，往上拱了拱，冒出来个圆脑袋。
不是阿痂。这个脑袋比阿痂还小一圈，颜色也不一样，浅灰白的，头顶一层薄薄的光，淡淡的，偏冷调，跟阿痂身上那种暖黄不一样。它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缝还没睁，像在打哈欠。
祁皓然刚想开口，小家伙缩回去了。挺快，跟缩头乌龟似的。他等了等，没动静。再等，还是没动静。太阳又往下掉了一截，光带从小腿滑到脚踝，越来越窄。他起身退后半步，让光重新照到身上。
这回缝里又动了。小家伙第二次探出脑袋，眼睛缝睁开了，里头两个小点，浅金色的，比阿痂眼睛的颜色浅。它看了看祁皓然，又看了看西边巷口的光，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
祁皓然蹲在缝跟前没动。太阳落到西边楼顶后面去了，光带彻底没了，巷子里暗下来。缝里那个浅灰白的小团子缩在最深处，看不清了。他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
出来了。缝里有幼灵，跟阿痂不是同一只。而且它看西边巷口的光，光没了就缩回去。跟阿痂说得一样——跟光有关。
他把位置在脑子里记了记：菜市场东门出来往北，第三个巷口拐进去，走到中段，左手边拐角有棵构树。记住了。
回家路上走得挺快。进小区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那盏闪的灯彻底不亮，拿手机照着上的楼。进屋换鞋，蹲墙缝跟前。阿痂在洞里，抱着橡皮泥小人，看见他回来，把小人往旁边挪了挪。
“看见了，”祁皓然盘腿坐好，“一条巷子里，有棵构树把墙撑裂了，缝里头有个小的。浅灰白的，比你还小一圈。它探了两回脑袋，光没了就缩回去。”
阿痂听着，眼睛缝睁得比平时大。
“那是谁？你认识不？”
阿痂把小人放下了。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看了看那些光片，转回来，两只手往两边打开，慢慢地一开一合，像扇风。扇了两下，把手举到脑袋旁边，歪了歪头，闭上眼。
“打瞌睡？”
阿痂点头。指了指西边，又捧起双手画了个圆。
“圆圆的？打瞌睡？”
又点头。蹲下来，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底下一条横线。祁皓然看了一会儿：“又是太阳？”
阿痂把半圆挪到横线上面，画了条竖线穿过半圆，把它分成两半。祁皓然盯着那两道线，一半明一半暗。
“它是不是只在天快黑的时候出来？”
阿痂点头。在半圆左半边画了个小点，右半边也画了个小点，各占一半。
“一半白天一半晚上？”
阿痂把小棍儿放下了。
祁皓然坐在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那我明天黄昏再去。掐准时间，太阳落山之前到。它出来了我跟它说话。”
阿痂没动。蹲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缝里的光暗了暗。
“怎么了？”
阿痂站起来，在洞里转了一圈，蹲到墙缝口，伸手朝外指了指，又朝祁皓然指了指，两只手往一块合，然后做了个“走”的动作——从缝口走到洞里，再从洞里走到缝口。
“让我早点去？”
阿痂摇头。又做了一遍：外面走到洞里，洞里走到外面，停下来，蹲下，面朝祁皓然。然后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得挺低。
“等它出来？”
阿痂点头。把橡皮泥小人拿过来，放在洞口，让小人面朝外坐着，自己退到洞里头，蹲下，看着小人。祁皓然看着这一串动作，明白了，跟当初等他一样。阿痂先在小人坐洞口的位置，后来才往里头挪的。那个浅灰白的小家伙，也得先等，等熟了才肯多出来。
“行。我不催它。”祁皓然站起来，“明天我早点去，找个不挡光的地方蹲着等。”
阿痂把小人拿回来，放回角落里。祁皓然去煮了碗面，吃完洗澡躺床上。关灯之后把明天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阳大概六点半落山，五点半到巷子，蹲拐角等着。先别急着凑近，让那小家伙先看见他。它愿意出来就出来，不愿意就明天再来。
翻了个身，快睡着的时候想起来——那小家伙头顶的光是冷调的，跟阿痂的暖黄不一样。
夕夕。
阿痂没说过名字，但他就是觉得那浅灰白的小团子该叫这个。跟黄昏有关，跟光有关。夕夕。
墙缝那头阿痂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