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寻找别的缝隙
周日早上祁皓然没睡懒觉。八点多起来，洗了把脸，揣上手机钥匙就出门。
先上的五楼。老赵家门关着，门口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空牛奶盒，昨晚放的，还没扔。祁皓然蹲下来看了看，袋子旁边有双男式灰帆布鞋，鞋帮子磨了边，鞋底沾着干泥。大伟的？那天在楼道口碰见大伟，脚上就这双。他站起来敲门，没动静。又敲两下，隔壁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看他。祁皓然说找老赵。老太太说老赵一早就出去了，去医院拿药。他谢了一声，下楼。
楼下转了一圈。三单元门口那辆灰色面包又回来了，这回停得规矩，车头朝外。他凑近看了一眼，车窗关着，里头没人。绕到车后头，保险杠上贴了张新贴纸，卡通狗，底下印着“车内有宝宝”。祁皓然盯了两秒，退了一步。宝宝。大伟的儿子早就不坐这车了吧？那贴这个，给谁看？
没多想，出了小区，顺马路往东走。
之前就琢磨过——这楼里有缝，别处有没有？这片小区九十年代盖的，红砖墙，预制板楼板，外头涂料一块一块往下掉。他住这儿两年多，知道附近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头的小区。过两个红绿灯，有一片更老的，六层带外走廊，墙皮酥得跟饼干似的，楼道窗户玻璃碎了就拿纸板糊着。
祁皓然走进去。没保安，垃圾桶歪在一边，地上淌着厨余汤水。他绕过垃圾桶往里走，楼跟楼之间拉着晾衣绳，床单被套鼓着风。一边走一边往两边墙上看。
二号楼西侧那面墙，从一楼到三楼斜着裂上去，最宽的地方能塞两根手指头。祁皓然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缝口，干的，没灰。手指头伸进去探了探，凉。冬天墙里温度低，正常。他冲缝里喊了一声：“有人吗。”旁边拎菜的大爷看了他一眼。祁皓然缩回手，装看手机。
又走了几个地方。围墙根砖头松了的地方有缝，自行车棚铁皮板接缝翘起来一条。挨个看了，摸了，喊了。没反应。有一处蹲下来等了快十分钟，什么也没出来。
中午路边吃了碗馄饨。吃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放大自己那片区域，手指头划拉。老小区集中在东边，西边是新建的商场写字楼，玻璃幕墙，不可能有缝。南边公园，北边河。他想了想，备注里打了几个字：东边，老楼，砖混。
下午接着转。往北走到河边，沿河路两边种着柳树，树根把人行道拱得鼓起来。有一段路面裂了，从路中间裂到路沿石。祁皓然蹲下来看。沥青路面裂的，不深，但宽，半只手能伸进去。喊了一声，没反应。又喊一声，还是没动静。
站起来准备走。刚迈一步，后脖领子被风兜了一下。那天没什么风，树叶子都没怎么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还是裂缝，黑乎乎的。拿脚蹭了蹭缝边，蹭下来几粒碎沥青。再往里看，什么也没有。
傍晚走回家，腿有点酸。进屋先蹲墙缝跟前。阿痂在洞里，抱着橡皮泥小人，看他回来了，把小人往旁边挪了挪。
“我今天出去转了一圈，”祁皓然盘腿坐地上，“河边那个，老小区那个，都没反应。”
阿痂看着他，眼睛缝没怎么睁。
“是不是只有我这面墙有？”祁皓然问，“还是别处也有，我找不着？”
阿痂把小人放下，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看了看那些光片，转头做了个动作——两只手往两边打开，打开得挺开。然后在空气里点了几下，四五个位置，跟数数似的。
“有。还挺多？”
阿痂点头。
“那怎么找？我摸了一下午，缝摸了不少，一个没碰见。”
阿痂蹲下来，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面朝外站着。旁边几道竖线，像门框。小人站门框里。阿痂指指小人，又指指祁皓然。
“我得站缝里头？”
阿痂摇头。把小人挪到门框外头，重新画了道竖线，小人贴着竖线站。然后指指竖线，又指指祁皓然胸口。
“得心里有事的时候才能进去？”
阿痂点头。把竖线和门框擦掉，重新画个小人，这回画在圈里，圈外头点了一圈小点。小人站中间，小点围一圈。阿痂指指小点，又指指祁皓然，两手往中间一合。
“围着我转？”
摇头。把小人擦掉，重新画，这回画得比之前大——一个大圈，圈里好几个小人挨着站。然后从里头挑一个，旁边画个门框。
祁皓然看了一会儿。“我们这些人，各在各的地方，各走各的门？”
阿痂点头。
“那我今天找的那些缝，不是我的门？”
又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墙缝口，指指祁皓然，又指指这面墙，两手往一块一拍。
“就这面墙是我的门？”
点头。然后做了个“走”的动作——从墙缝走出去，绕一圈，走回来。回来之后指指洞壁上的光片，又指指祁皓然，最后指指洞里头。
“别人能来你这儿，是走别人的门，但通到你这儿？”
阿痂点头。从洞里摸出一片光片——那个在办公室哭的男人的灰蓝色光片——托手里给祁皓然看。放回去，走到墙缝口，朝走廊方向指指，又朝五楼方向指指。
“那男的从别的地方来，走别的缝？”
点头。然后两手往一块合，打开，再合，再打开。来回两遍。祁皓然猜：“不同的门，通到同一个地方？”
点头。蹲下来画个大圈，圈里几个小圈，小圈之间画线连起来。指指大圈，又指指洞壁。
“这整片区域，底下都是通的？”
阿痂把手指头从大圈上收回来。蹲那儿看着地上那些圈和线，然后把其中一个圈涂掉了——就是祁皓然昨天画的那个方框位置。
“涂掉的，就是我的门？”
点头。
祁皓然坐地上想了一会儿。今天找了五六个缝，一个没碰见别的幼灵。阿痂的意思是，那些缝不是他的门。他的门就这一面墙，从这面墙进来，才能走到阿痂这儿。别人的门通到别处，别的幼灵那儿。阿痂这儿能收着别人的东西，是因为那些缝跟这面墙底下连着。
“那我要找别的幼灵，”祁皓然说，“就不能从这面墙进？”
点头。
“我得找别的门？”
又点头。
“怎么找？我今天摸了那么多缝，没一个对的。”
阿痂蹲下来，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东西——半圆，底下一条横线。祁皓然凑近看了半天：“太阳？”
点头。然后半圆旁边画几道短竖线，从半圆往横线底下伸。祁皓然看着那些线，忽然想起来——那天他下班晚，天快黑，路灯还没亮，太阳光从楼缝里斜着照过来，他走到路口正好站光里。那时候看见旁边一条墙缝，跟平时看见的不一样，里头好像有点光。他没在意，走过去了。
“跟光有关系？”
阿痂在横线上画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个半圆。然后把半圆挪到小人头顶上。祁皓然看了半天：“光打在人身上？”
摇头。把半圆重新画到横线底下，小人站横线上，半圆在下面。然后画条竖线，从半圆连到小人脚底下。祁皓然看着那条线：“站光里？”
点头。然后画两道横线，一上一下，半圆画在两道横线中间。祁皓然忽然明白了——黄昏。太阳快下山，光从楼缝里斜着照过来，照在某个位置，人站那儿，就能看见缝。
“黄昏？”
阿痂把小棍儿放下，蹲那儿看着地上那些线条，不说话了。
祁皓然靠墙根上，把今天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河边那个缝看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太阳偏西但还没到黄昏。老小区那个上午看的，太阳在东边。今天找了那么多缝，没一个是在黄昏时候看的。
“我今天白跑了。”他说。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拿过来，举到耳朵旁边晃了晃。祁皓然觉得它在笑。
“你昨天怎么不说？”
阿痂把小人举得更高了点，晃得更厉害。祁皓然伸手去够，阿痂缩回洞里不给他够。他蹲缝口，阿痂蹲缝里头，两人隔着墙对峙了一会儿。最后阿痂把小人放下来，推到他手边。祁皓然拿起来捏了捏，小人脑袋上被阿痂按了个坑。
“行吧，”他把小人塞回去，“明天黄昏我出去再转转。往哪个方向？”
阿痂站起来，在洞里转了一圈，面朝东边蹲下。
“东边？”
阿痂没动。祁皓然记下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就着老干妈吃了。吃的时候翻手机，把今天去过的几个地方在地图上标了点。河边那个、老小区那个、围墙根底下那个。明天黄昏再去一趟，掐着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吃完面把碗洗了，蹲墙缝跟前：“明天我早点下班，五点就走。你帮我看着点天气，别阴天，阴天没光。”
阿痂歪了歪脑袋，没理他。祁皓然把胶带贴上，洗了澡躺床上。关灯之后想了一会儿——黄昏，东边，有光的地方，人站进去。条件不算苛刻。明天试试。
翻了个身，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墙缝那头阿痂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他又翻回去，脑子里过了一遍东边那排老楼的位置——明天从哪条路走，几点到，得掐准了。没等想清楚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