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阿痂的碎片记忆
接下来两天没什么事。祁皓然上班下班，回来热剩菜，蹲墙缝跟前跟阿痂扯几句。阿痂还是老样子，爱搭不理，偶尔比划两下，大部分时间抱着光片蹲着。大伟没来，老赵家那缝里也没新东西。
周三晚上出的状况。
祁皓然加班到九点多，回来累得不想动，泡了碗面坐床上吃。吃着吃着眼皮打架，碗搁床头柜上，人靠着枕头眯过去了。灯也没关。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声音弄醒了。不大，就从墙缝那头过来。窸窸窣窣的，跟平时阿痂翻身的动静不一样，这回连着响，一阵一阵，中间夹着很轻的哼声，闷闷的，像小孩做梦哼唧。
祁皓然揉着眼坐起来，快十二点。面碗还在床头柜上，汤凉了，油花凝了一层。他抹了把脸，凑到墙缝跟前。
阿痂在洞里，没蹲着，躺着。仰面朝天躺在那堆光片中间，手脚蜷着，跟小孩睡觉一个姿势。声音就从它嘴里出来。哼一声，身子抽一下，手在空中抓一把，什么也没抓着，缩回去。
“阿痂？”
没醒。眼睛缝闭着，哼声没停。祁皓然看它这样，想起小时候发烧，他妈守着他，他迷迷糊糊也是这么哼。不放心，把胶带撕了，拿手电照进去。光打在阿痂身上，它哼得小了点，还在抽。手又抓了一把，这回抓住旁边那片灰蓝光片，攥着不撒手。
祁皓然盯着看了一会儿。做噩梦了？幼灵也做梦？
没叫醒它，也没别的办法，就在外面蹲着看。一两分钟后，哼声小了，手脚也松了。阿痂翻了翻身，面朝洞壁，背对着祁皓然，安静下来。手还攥着那片灰蓝光片，没松。
祁皓然把胶带贴回去，坐回床上。面没法吃了，端去倒了，回来接着躺。躺下又睡不着，刚才那一出弄清醒了。盯着天花板想：阿痂做梦了。做什么梦？白天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做梦哼成这样，估计不是什么好梦。
第二天周四。祁皓然下班回来，阿痂跟没事人一样，蹲在洞里抱着光片。祁皓然问昨晚上是不是做梦了，它把眼睛缝闭上。问了三遍，它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举到耳朵旁边，假装没听见。
“行，你不说拉倒。”
祁皓然没再问，但留了心。
周五晚上故意没睡。坐床上翻手机，等到快十二点。阿痂在洞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十一点多窝在角落里不动了，应该是睡着了。祁皓然把手机调静音搁枕头旁边，侧着身子面朝墙，留了条缝没贴胶带。
大概半夜一点多，阿痂又开始动了。
这回比昨天动静大。翻了个身，把怀里光片压身子底下，拿手去推，推两下没推动，自己倒醒了。醒了坐起来，在洞里愣了一会儿，开始干活，祁皓然看它把那片压身底下的光片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朝上，纹路被压得有点模糊，它拿手抹了抹，抹不平。又翻过来看正面，光还在，边角压弯了一点。
阿痂捧着光片看了一会儿，做了个祁皓然没见过的动作：把光片贴在自己脸上，额头那个位置，闭着眼贴了好一会儿。贴完拿下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拿手摸了摸，最后挂回洞壁上。挂得比平时仔细，挂完拿手按了按边角，让它贴平。
做完这些没睡，蹲下来面朝洞壁，开始翻洞里头的东西。光片一片一片拿起来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完放回去。翻到洞壁最里头拐角的位置，停住了。从那个角落里抽出来一片特别小的光片，比祁皓然那粒米还小，暗得几乎看不出光。阿痂捏着这片小东西坐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这片小光片托在手心里，举到面前，往自己胸口贴了一下。跟之前那个“往胸口按”的动作反过来，这次是往自己身上贴。贴一下，拿下来，又贴一下。三四遍。然后把小光片放回角落，站起来，走到洞壁前面，看那排光片。
祁皓然正看着，阿痂忽然转头朝缝口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祁皓然眯着的眼睛。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阿痂站洞里，手里还捏着刚才那片小光片，眼睛缝睁得挺大。祁皓然也不好再装睡，睁开了眼。
“你干什么呢？”
阿痂把光片往身后一藏，藏完发现藏不住，又慢慢拿出来，放回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祁皓然。
“你半夜不睡觉，翻东西干什么？”祁皓然把台灯拧开，坐起来。
阿痂比了个动作，两只手往一块合，慢慢分开。跟之前那个“分成两半”不一样，这回分开之后又合上了，合上又分开。做了两遍，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那个角落。
“你找你自己那片？”
阿痂把手放下来，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角落把小光片摸出来，托在手心里，递向祁皓然。递到一半又缩回去，攥手里。
“给我看看。”
阿痂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伸出来了。祁皓然接过来看，小得可怜，捏在手指头之间都怕掉了。颜色暗沉沉的，灰不灰褐不褐，表面坑坑洼洼，背面有几道纹路，看不太清，像揉过的纸。光基本没了，就边缘一圈还带着点暗黄色，跟其他光片那种暖黄完全不一样。
“这是你的？”祁皓然问。
阿痂没动。
“你自己的东西，也存在自己这儿？”
阿痂蹲下来，把橡皮泥小人拿过来放地上，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把小光片放在画的小人旁边。
“你画的是你自己？”
阿痂点头。又画了个圈，这回画得挺大，圈外面再套一个圈，两圈之间点了好多小点。它指了指里面那个圈，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外面那个圈，又指了指洞壁上挂着的光片。
祁皓然看了半天。“外圈是别人的东西，里圈是你自己的？”
阿痂点头。
“你自己的东西，跟别人的搁一块儿？”
阿痂摇头。把外面那圈里的小点全擦了，只剩里面那个圈和那个小人。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干干净净的圈，不动了。
祁皓然看着它。阿痂刚才翻洞壁的时候，那些别人的光片一片一片看得挺仔细。轮到自己那片了，看完又放回去，不放洞壁上，放角落里。别人的挂出来，自己的藏起来。
“你自己的这片，为什么不挂出来？”
阿痂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伸手把最靠外的一片光片扶了扶正。退后一步，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光片。伸手指了指这些光片，又指了指角落里自己那片。
“别人的得挂好，自己的不用？”
阿痂蹲下来，拿手把地上画的圈擦了。然后两只手从胸口往外掏，掏出来一个光点，托在手心里。这回没把光点推出去，就托着，托了一会儿，光点自己灭了。它把手摊开，手心里空了。
“你掏不出来自己的？”
阿痂看着空空的掌心，没动。
祁皓然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阿痂收别人的东西一收一个准，老头的、大伟的、那个在办公室哭的男人的，收了多少年了。轮到自己了，掏不出来。跟之前给它示范的一模一样，往外推光点，推一半碎掉。它自己的推不出来。
“那你角落里那片呢？怎么来的？”
阿痂站起来走到洞壁最里头，从那排光片后面摸出来一片灰白色的，跟周嘉明那片差不多大，光也淡，但比它自己那片亮一点。托在手里给祁皓然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这片，做了个“放”的动作。
“别人帮你放的？”
阿痂点头。然后两根手指头并在一起，往下一戳。祁皓然没看明白，阿痂又比了一遍。这回懂了，是“戳”的意思。有人戳了它一下，这片东西就出来了。
“谁戳的？”
阿痂把灰白光片放回去，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祁皓然。眼睛缝里的光暗了暗。然后在地上画了个东西，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几道线往外伸。祁皓然看了半天：“这是……别的幼灵？”
阿痂点头。
“哪个？”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在圈外面又画了一圈。这回画的是个长条，长长的，两头尖。祁皓然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翻了一下才想起来。渡口。苇童手里那根东西。
“苇童？”
阿痂点头。把长条擦了，重新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根短棍。指了指短棍，又指了指自己。祁皓然猜：“这是你？你以前也有根棍子？”
阿痂把短棍擦了，又画了个圆圈，圆圈里画个方框，跟之前它画的那个“写字的地方”一样的方框。方框里画个小人坐着低头。
祁皓然看着那个方框。之前阿痂画过这个，它以前也这么坐着，在方框里。写字的地方。
“你以前在别的地方待过？”
阿痂把方框擦了。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看着那排光片。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做了个祁皓然从来没见过的动作：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脑袋两侧，往上一提。跟摘帽子似的。提完了，手心里空空的，摊开给祁皓然看。
“摘下来了？”
阿痂把手收回去，重新做了个“戴”的动作，手往脑袋上一按。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小人脑袋上画个圈。然后把脑袋上那个圈擦了。
“摘掉之后就没了？”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没了脑袋圈的小人。然后伸出手，把地上那个小人整个擦掉了。擦得挺用力，手指头来回蹭了好几下，蹭到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祁皓然看着它蹭地。阿痂平时不这样，做动作都轻轻的，拿手指头画来画去。这会儿蹭地，指头尖都蹭白了。
“你别蹭了。”
阿痂把手停了。看着地上被蹭花的那块地方，蹲着没动。
祁皓然把台灯往那边挪了挪，让光照进缝里。阿痂蹲在洞里头，被光照着，灰扑扑的一小团。抬起头来，眼睛缝里两个小圆点看着祁皓然。
“你以前待的地方，那个痕迹没了？”
阿痂没动。
“被人弄没的？”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然后两只手捧在一起，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然后一翻，东西掉下去了。手心里空了。把手摊开给祁皓然看。
祁皓然没说话。大概明白了。阿痂以前也管着一片地方，那片地方有它自己的痕迹。后来痕迹被人弄没了，连地方都没了。没了自己的痕迹，也没了待的地方。然后到处走，走到了这面墙里。收别人的东西，挂别人的光片。自己的那片，藏角落里，不挂出来。
“那你现在住这儿，”祁皓然指了指洞，“是自己的地方吗？”
阿痂看了看这个洞。不大，挂满了别人的光片，角落里塞着橡皮泥小人，还有自己藏起来的那片小光片。它蹲下来抱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轻。但点了。
祁皓然把胶带重新贴上，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阿痂刚来这个洞的时候，这洞是不是空的？它自己收拾出来的？挂别人的光片，一片一片挂满。自己的那片放角落里，不挂。这洞里全是别人的东西，它自己的就那一片。
躺回床上关了台灯。黑暗里问了一句：“你那片小东西，要不要也挂出来？”
墙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的动静，阿痂在洞里翻东西。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祁皓然没再问。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墙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哼。就一声，短，跟那天晚上做梦连着哼、带着抽的动静不一样。哼完了就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