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缝隙访客
祁皓然周日从爸妈那儿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也说不上哪儿不对。屋里还是那个屋，东西没多没少，阿痂在洞里蹲着，橡皮泥小人在它旁边靠着。他把带回来的剩菜塞冰箱里，洗了把脸，蹲墙缝跟前检查了一遍。光片都在，他那粒米也在床头柜上搁着。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后来他发现是阿痂。阿痂蹲的姿势变了。以前它都是缩在洞最里头，背贴着后壁，抱着膝盖。今天它蹲在靠外的位置，贴着缝口，脑袋朝外，像是在看什么。祁皓然蹲下来拿手电筒照它，它也没挪。
“你看什么呢？”
阿痂伸手指了指洞壁。祁皓然顺着看过去，那边挂了片新光片，不大，灰蓝色的，跟之前那些暖黄暖红的不一个色。挂得有点歪，像是匆忙之间挂上去的，没扶正。
“昨天有人来过？”
阿痂点头。
“来存东西的？”
又点头。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那片灰蓝光片旁边，比了个动作——两只手从胸口掏出来，往上一托，搁在那儿了。搁完了往后退了一步，蹲下。
“这人存完了就走了？”
阿痂点头，走到缝口，蹲在祁皓然对面，伸手往他身后一戳。指的方向是门口。
“他进屋里来了？走到我这儿来了？”
祁皓然回头看了一眼。阿痂做了个“绕”的动作——手指头在空气里画了个弯，从门口绕到床头柜，再从床头柜绕回墙缝。绕了一圈。
祁皓然站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面东西没动：钥匙、零钱、半包烟、那片结痂薄片。他数了数烟，没少。钱也没少。抽屉拉开看了看，没什么翻动的痕迹。
“这人来干什么的？”
阿痂走到墙缝边，朝外看了看，回头朝祁皓然比了个“坐”的手势。祁皓然坐下来。阿痂又比了个“等”——两只手往下压了压，然后指了指洞里的那片灰蓝光片，再指了指墙缝外面。
“等别人来存东西？”祁皓然猜。
阿痂摇头。它把两只手往一块合，慢慢打开。跟之前那个“分成两半”有点像，但这次是两只手各分各的。右手冲祁皓然晃了晃，左手举到自己面前晃了晃，然后两只手往中间一对。
“你跟那人……碰上了？”
阿痂点头。
“你碰见他了？面对面碰见了？”
又点头。然后两只手在胸前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一下，又缩回去。跟打哑谜似的。祁皓然看了半天：“你们俩比划来着？”
阿痂点头，点得挺重。
祁皓然靠在墙根上。他还没跟别的寄存者碰过面。之前只知道五楼老赵家那边也有缝，阿痂能过去收东西。但那是隔着楼层，他从来没跟人打过照面。现在阿痂说它跟一个来存东西的人碰上了，还比划了。
“那人什么样？男的女的？”
阿痂在地上画了个东西。祁皓然凑近看——画了个长条，上面几道线。他看了半天：“高的？”
阿痂点头，比了个长度，从地面比到大概自己脑袋再往上一点的位置。祁皓然换算了一下——阿痂蹲着也就比拳头大一圈，站起来差不多到膝盖高。它比的那个高度，换算成人，大概一米七出头。
“男的？”
阿痂画了个短头发。祁皓然猜是男的。女的头发一般画长一点，阿痂画那个就几道短竖线。
“他看见你了？”
阿痂点头。两只手举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再举起来，又退一步。祁皓然想了一下：“他吓着了？”
阿痂摇头，又点头。然后蹲下来，做了个“蹲”的动作，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自己坐在圈里，又指了指祁皓然，指了指圈外面。
“他蹲下来看你？”
点头。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墙缝口，朝外指了指，又朝自己指了指，两只手往一块合。
“他跟你说话？”
阿痂把两只手摊开，晃了晃。祁皓然猜不出来。阿痂又做了一遍——两只手在胸前比划来比划去，跟刚才那个“碰一下缩一下”差不多，动作大了点。祁皓然看了半天：“你们俩比划了半天？”
阿痂点头，走到那片灰蓝光片跟前，指了指光片，又比了个“走”的动作。那人存完东西就走了。
“他就存了这一片？就这一回？”
阿痂比了个“二”——两根手指头。两回。然后它指了指那片灰蓝光片，又指了指洞壁靠里面的位置。祁皓然顺着看过去——那边还有一片灰蓝色的，比这片小一点，旧一点。
“两片都是他存的？昨天存一片，之前存过一片？”
阿痂点头，走到那片旧的旁边，伸手摸了摸边角。那片旧的边角有点卷，光也淡一些。
“这人存的是什么？”
阿痂把手贴到新光片上。画面出来了。祁皓然看见一间办公室，格子间那种，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有人经过，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画面抖了一下，他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一半又拐回去，拿上桌上的手机才走。进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跟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洗脸。洗完了拿纸巾擦脸，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三十来岁，眼睛红红的。
画面散了。阿痂把手收回来。
“他在办公室哭？”祁皓然问，“然后跑来把这事儿存了？”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它走到那片旧光片跟前，把手贴上去。画面出来了，还是那个男人，这回坐在车里，驾驶座，方向盘上搁着双手，头靠着椅背，闭着眼。车窗外面在下雨。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走了。画面没了。
祁皓然想了想。“两片都是跟工作有关？”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拿过来，举到祁皓然面前，指了指小人，又指了指洞壁上的光片，最后把小人放下来，往洞口推了推。
“他把东西存你这儿，然后走了？”
阿痂点头。
“那你们比划什么了？”
阿痂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个小人。然后它在方框外面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边。那边又画了个方框，方框里也画了个小人。两个方框中间画了几道线连起来。
祁皓然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你跟我？”
阿痂指了指第一个方框里的小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第二个方框里的小人，又指了指祁皓然。最后它把两个方框中间那几道线拍了拍。
“你是说……那人知道我也在这儿存东西？”
阿痂摇头。它把两个方框擦掉，重新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两个小人，中间画了条线。然后它把线涂掉，两个小人分开了。
祁皓然看了半天。“你们俩没连上？”
阿痂把手里的小棍儿放下了。它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乱糟糟的线条，伸手指了指祁皓然，又指了指墙缝外面——外面走廊的方向。
“外面还有人？”
阿痂点头。两只手捧起来往上托了托。
“还有别人也来这儿存东西？”
又点头。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洞壁最靠里的位置，从拐角后面摸出来几片光片——祁皓然之前没注意过这几片。灰扑扑的，光很淡，边角磨得挺厉害。阿痂把它们一片一片摆在地上，跟祁皓然那粒米和周嘉明那片并排放着。排完了，它指了指这些光片，又指了指墙缝外面。
“这些人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阿痂点头。然后它做了个“走”的动作——从外面走到墙缝跟前，再从墙缝跟前走到洞里。来，存，走。来，存，走。做了两遍。
祁皓然看着地上那些光片。他之前以为这洞里就阿痂一个，来的都是像他这样从这间屋子里找着缝的人。现在阿痂告诉他，还有别人，从别的地方来，走别的缝，存东西到同一个洞里。跟老赵家那缝通着一样，别的缝也通着。四通八达的。整个城市地底下全是缝，缝里全是阿痂这样的幼灵，幼灵洞里全是人存的东西。
“那些人你都能看见？”
阿痂点头。然后它做了个“看不见”的动作——拿手在眼前挥了挥，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
“他们看不见你？”
阿痂点头了，然后又摇头。它蹲下来，把刚才画的两个方框又画了一遍，这回两个小人中间画了条虚线。它指了指虚线，又指了指祁皓然。
“有的人能看见，有的人看不见？”
阿痂点头。然后它指了指祁皓然，又做了个“看得见”的手势——两只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眼睛缝，又戳了戳祁皓然的方向。
祁皓然坐在那儿，后背靠着床。他想起来第一天晚上看见阿痂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幻觉。后来他越来越确定阿痂是真的，但别人——那些来存东西的人——他们进来的时候阿痂蹲在缝口，他们看见了，还蹲下来比划。那他呢？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阿痂是不是也蹲在缝口？他是不是也跟阿痂比划过？
“我头一回来的时候，”祁皓然问，“你蹲在哪儿？”
阿痂走到缝口，蹲下，面朝外。跟昨晚那个姿势一样。跟祁皓然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那个姿势一样。
“我那天没看见你蹲这儿。”
阿痂伸手指了指床头柜。祁皓然转头看了一眼——台灯、手机、钥匙。那天晚上他看见墙缝里有光，凑过去看，看见阿痂缩在洞最里头。缝口这个位置他看了，什么也没有。
“你后来才挪到里头去的？”
阿痂点头。
“为什么？”
阿痂站起来，走到祁皓然面前，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墙缝口，又指了指洞里头。
“因为我来存东西了？”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放到洞口，让它面朝外坐着。然后它退到洞里头，蹲下，抱着膝盖，看着小人。祁皓然看着它这一串动作，忽然明白了——阿痂先让小人坐洞口，后来才挪进去。小人是他。他来了，阿痂就往里挪了。
“你怕我？”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
祁皓然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带回来的剩菜热了热，吃了晚饭。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缝——阿痂还蹲在洞里头，那片灰蓝光片在它旁边挂着，光淡淡的。他把碗洗了，坐回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业主群，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划到前几天老赵说话那几条。老赵在群里说“谢谢大家关心，孩子的事慢慢来”。底下有人回“赵哥别急”。就这几句。
祁皓然把手机放下了。他蹲回墙缝跟前，对着洞里头说：“阿痂。明天你帮我看看，老赵家那缝里有没有新东西。”
阿痂把眼睛缝睁开了。
“我总觉得那个大伟的儿子快回来了。”
阿痂歪了歪脑袋。
“不知道。猜的。”祁皓然站起来，把胶带贴上，只留了条窄缝透气，“睡觉。”
关了灯躺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两片光片。摸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心想：那男的来存了两片，一片办公室哭，一片车里坐着。存完了走了。明天还来不来？来的时候能不能碰见？碰见了说什么？总不能说“你存你的我存我的咱俩不说话”吧。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想起来——阿痂比划的那个“碰一下缩一下”的动作。那男的跟阿痂比划，是不是也跟阿痂说“我存个东西”？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跟阿痂比划呢。光顾着问“你能不能拿走我心里那个东西”了。上来就问能不能拿走。人家凭什么给你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