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第一次动摇的念头
祁皓然蹲在墙根底下算了一笔账。
三天。一粒米那么大。阿痂洞里那排光片，老头存了五十年，排了小半面墙。他要是也存五十年，得存多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天掏出来的那片碎光片他量了一下，撑死了小指甲盖那么大。三天一小片，一个月十片，一年一百二十片。五十年六千片。他想象六千片小指甲盖堆在墙洞里，阿痂得拿多大的筐装。
算完这笔账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了回来又蹲下。
“阿痂。”
洞里没动静。他拿手电筒照了照，阿痂窝在最里头，抱着橡皮泥小人，眼睛缝闭着。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阿痂没睁眼，但耳朵那个位置动了动。
“我问你个事，”祁皓然把声音压低，跟商量事儿似的，“你这儿有没有别的法子。我不一点一点掏了，太慢。有没有快点的，一次性弄完那种。”
阿痂把眼睛缝睁开了。
“你别跟我比划，”祁皓然说，“你就点头摇头。有没有？”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它抱着小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伸手把最边上一片小光片取下来，托在手里。光片亮着，暖黄，不大。跟之前那些不一样，背面没纹路，平平整整。阿痂把它举到祁皓然面前，松手。
啪嗒。光片掉地上，碎成几瓣。
祁皓然愣住。看地上碎片，又看阿痂。阿痂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手心里。碎片待了会儿，慢慢聚在一起，拼回原样，光还在。阿痂把拼好的光片举起来给祁皓然看，放回洞壁，拍了拍。
“碎了就没了？”
阿痂摇头。
“那摔呢？拿锤子砸呢？”
阿痂又把那片取下来，举起来，使劲往地上摔。光片落地，又碎了。捡起来，拼好，放回去。做完回头看祁皓然，眼睛缝里两个小圆点直直盯着他。
祁皓然看明白了。摔得碎，砸得烂，碎了还能自己拼回去。毁不掉。跟老头那片一样——搁五十年，光没了，角碎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没消。
“那别的呢？”祁皓然不死心，“扔火里烧？”
阿痂歪了歪脑袋。走到缝口，伸出一只肉团子手，够到祁皓然手边的手电筒，拿起来往光片上照。光片反光，亮得刺眼。
“光？你拿光烧？”
阿痂把手电筒放下，不搭理他了。祁皓然又提了几个：埋土里、扔水里、拿盐腌、送庙里去。阿痂蹲那儿听着，等他说完，伸手指洞壁上那排光片，从旧的到新的，挨个点了一遍。
“你收着的都试过了？”
阿痂点头。
“全试过了？”
又点头。
然后它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个小人——橡皮泥小人那个形状。圈外画几道线，把圈围起来。画完，指圈里小人，又指外面线，最后把手一摊。
“圈里的人出不去？”
阿痂点头。把圈里小人擦掉，重新画了个大圈。圈边画个门，门开着，小人站门口，往外走一步。然后它把小人擦掉，把门涂了，重画个小人，还在圈里。
“只能搁着，不能拿走？”
阿痂把小棍儿放下，坐在圈旁边，看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抱着膝盖，不动了。
祁皓然靠在墙根上，后脑勺抵着墙皮。还有一招他没说：他自己走。不掏不存，相册锁柜子，墙缝拿水泥一封，搬。搬个没缝的地方。阿痂这儿不留他，他找别处。这么大个城市，他就不信所有墙都裂一样的缝。
晚上躺床上翻手机，搜“老房子墙缝怎么补”。教程一堆，发泡胶、石膏粉、水泥砂浆。他存了两篇，又搜“怎么彻底封死裂缝不复发”。搜到半夜，看了几十个帖子。有个回帖说“封了也没用，墙体沉降还会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手机扣枕头底下。
第二天周六，他没回家。在屋里转了一上午，把三个纸箱子重新翻了一遍。翻出一把旧钥匙，周嘉明高中时候给他的，不知道开什么锁，一直留着。还有一沓信，大学写的，没寄出去，信封上贴了邮票没盖戳。他抽一封拆开，里面两页纸，开头“老周”。看了两行，塞回去了。铁盒里还是那些零碎：两张电影票根、一个校徽、一枚游戏币、一张大头贴。大头贴上他跟周嘉明挤在一个小格子里，周嘉明做鬼脸，他闭眼了。东西摊床上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收回去。最后手里剩那把旧钥匙。
他掂了掂，走到墙缝跟前。
“阿痂。你见过这个没有。”
阿痂从洞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钥匙。缩回去了。
“他是不是拿这个开过什么东西？”
阿痂没出来。祁皓然蹲下去看，它蹲在洞里头，背对着他，抱着光片。他拿手电筒晃了晃，阿痂拿手挡光，还是不转身。
“你跟他合起伙来瞒我什么？”
阿痂把光片举起来挡在脑袋上，跟打伞似的。
祁皓然没辙了。钥匙揣兜，出门坐公交去城东。那边有个旧货市场，他想找工具把光片撬开，或者磨掉一层。哪怕只磨表面。纹路没了，说不定就不疼了。
旧货市场挺大，棚子底下摆了一溜摊。他逛了半个钟头，找到个卖工具的老头。摊上砂纸、锉刀、小锯子、手摇砂轮机，乱七八糟一堆。祁皓然蹲下来挑了挑，问：“能磨硬东西吗？特别硬的，石头那种。”
老头拿了个手摇砂轮机给他：“这个行，磨铁都没问题。”
他买了一个，又买两张粗砂纸。
回家路上他在公交车上想：磨不掉。阿痂说了磨不掉。摔得碎砸得烂，可毁不掉，磨不掉烧不化。砂轮机搁在脚边，他看着车窗外头，想起那老头——存了五十年那么多片，要能磨掉一片，他早磨了。轮不到祁皓然来试。
到家砂轮机搁书桌底下，没拆包装。蹲墙缝跟前：“我买了个砂轮机。”
阿痂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
“我不试了。你说了磨不掉，我信你。”
阿痂眼睛缝弯了一下。
“但我有个问题。”祁皓然盘腿坐好，“毁不掉磨不掉，那我把光片扔了行不行？找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挖个坑埋了，或者扔江里冲走。找不着了，不就等于没了吗。”
阿痂从洞里爬出来，蹲在缝口，两只肉团子手举起来，做了个“埋”的动作——往地上按，再往两边拨土。做完收手，摊开。手心什么也没有。
“埋了也还在？”
阿痂点头。站起来，走到洞壁跟前，把被它摔过的那片光片取下来，托手里，递给祁皓然。
“给我？”
阿痂没缩手。祁皓然接过来。光片在手里，暖的，边角完整，摔过的地方一点痕迹没有。翻到背面，还是什么纹路都没有。
“这片谁的？”
阿痂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头几道横线，像书架。然后指方框，又指光片。
“书？写字的地方？”
阿痂又画一遍，这回方框里多了个小人。小人坐在书架旁边，低着头。
祁皓然看了半天。“这人……在写字？还是在看书？”
阿痂指了指方框里小人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祁皓然愣了一下。阿痂画的是它自己？它以前也这样坐着？
“这光片是你的？”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把光片从祁皓然手里拿回去，挂回洞壁，拍了拍。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祁皓然。眼睛缝里两个小圆点比平时暗一点。
祁皓然看着它蹲那儿，觉得不对劲。阿痂从来不说自己的事。那些光片它一片一片收着，每个人的故事都能比划两下，轮到它自己，画个方框画个小人，完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祁皓然站起来，“我出去吃口饭。”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阿痂还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看他。
“砂轮机我明天退了。你说的我信。毁不掉磨不掉，那我就不费那劲了。但我还有别的路子，我再想想。”
阿痂眼睛缝亮了一下，又暗了。它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举了举，又放下。
祁皓然出门下楼，在小区门口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吃的时候他琢磨：毁不掉磨不掉，扔了也还在。那就剩两条路——要么全存进去，要么自己扛着。存进去还是自己的，取出来原样。自己扛着也是自己的，扛到死还是那样。一条放墙里，一条放心里。放墙里不疼，但空。放心里疼，但不空。
他把面汤喝干净，抹了抹嘴。回家路上经过三单元，看见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四楼窗户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上楼。
进屋蹲墙缝跟前，阿痂在，抱着橡皮泥小人，歪在光片旁边打瞌睡。
“阿痂。”他叫了一声。
阿痂眼睛缝睁了一条。
“明天我回去看看我妈。你看着家。”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祁皓然洗了澡躺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墙缝那头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片灰白光片——他自己那片，还有周嘉明那片，后来也挪枕头底下了。两片都温温的，小的贴手指，大的贴掌心。
快睡着的时候他想：阿痂画的那个方框里的小人，坐在书架旁边低头。跟他一样。他也老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