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痕印不会褪色
第二天祁皓然下班回来，洞里头多了片光片。
大。比他见过的都大，差不多整只手掌宽。颜色暗沉，灰褐里透点红，边角厚，中间纹路密密麻麻，像干泥地裂开的缝。挂在洞壁最靠里，跟别的光片隔开一小截。
“新收的？”祁皓然蹲下来问。
阿痂蹲在那片大光片旁边，抱着自己的光片，摇头。
“以前就有？”
阿痂点头。
“谁的？这么大。”
阿痂站起来，把小手贴上去。光片亮得慢，暗红，亮红，最后才出来一点昏黄。画面里一个老头坐藤椅上，手里捏搪瓷杯。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全是深色斑点。老头低着头，杯子搁膝盖上，半天没喝。老屋子，墙上年画，窗户糊塑料膜。老头坐着，不动，不说话。过一会儿，画面里女人声音：“吃饭了。”老头抬头：“来了。”完了。
“就这？”祁皓然问。
阿痂把手收回来，光片暗回去。它指了指光片，又指洞壁。洞壁上挂着好多光片，大小不一。然后它把手张开，从洞这头比到那头。
“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
阿痂点头。
祁皓然凑近看。洞壁这一面，左边三片小的，中间这片大的，右边还两片。再往里，洞道拐弯的地方，还有好几片，光都暗了，看不清。他挨个看过去，有的背面有纹路，有的没有。有片小的，光还亮着，背面纹路弯弯的，像根拐杖。
“这老头来过很多回？”
阿痂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全张开，又比了个“多”——两只手捧起来，往上托了托，像捧一捧水。
“几十回？”
阿痂点头。它走到洞壁最里头，从拐角后面摸出另一片。比刚才那片小的还旧，发黑，边角碎了一点。它托着给祁皓然看，放到那排光片最末尾。
祁皓然蹲着看半天。这老头存了这么多片。每片什么时候存的？画面里老头坐藤椅上，不说话，光坐着。什么也不说。
“他存的是什么？”
阿痂站在那排光片跟前，指最前面那片小的——光还亮，背面拐杖纹路。又指最后面那片黑的，碎了角的。
“前面是后来的？后面是以前的？”
阿痂点头。
“先存的旧了，后存的还新？”
又点头。然后它两只手从胸口往外掏，掏出来一个光点，托在手里。光点慢慢暗下去。它又掏一个，又暗。掏了三四回，把手一摊。
“他每回来都存？”
阿痂点头。
祁皓然想起来：“这些存了多久了？”
阿痂歪了歪脑袋。它走到洞壁跟前，指最末尾那片黑的，然后从这片开始，沿着那排光片一片一片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头点。点完一遍，回到祁皓然面前，伸出两只手，手指头全张开，比了十下。
“十年？”
阿痂摇头。它又比一遍十下，然后手往上抬了抬。
“二十年？”
阿痂点头。接着又比个十，再比个十，每比一下点下头。祁皓然跟着数。二十、三十、四十。他停住：“四十年？”
阿痂摇头，又比了个十。
祁皓然没说话。五十年。这老头存了五十年的东西。他转头看那排光片，从最末尾发黑碎角的，到最前面还带拐杖纹路的。五十年，一片一片存过来。
“他存完了呢？”祁皓然问，“存完就没事了？”
阿痂站在那排光片中间，指老头常坐的那片位置。然后它走过来，走到墙缝口，蹲下，做了个“坐”的动作。跟画面里老头一样，低头，手里像捧着杯子。它就这么坐着，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祁皓然。
“存完了还是坐着？”
阿痂点头。
“那他存这些有什么用？”
阿痂站起来，走到那排光片跟前，伸手在那片最旧的、发黑的、碎了角的光片上拍了拍。然后走到祁皓然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又拿开，指光片，再指祁皓然胸口。
祁皓然低头看自己胸口。存进去的还在，该有的还在。那片碎角的旧光片搁了五十年，还是碎的。光没了，角碎了，东西还在那儿。没消。也没好。
“他后来还来吗？”
阿痂点头。它从洞里头摸出一片新的，光挺亮，灰白色，不大。放到那排光片末尾，跟前面排在一起。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小片扶正。
“昨天来的？”
阿痂摇头，比了个手势。祁皓然猜：“前天？大前天？”
阿痂点头。
祁皓然坐地上，后背靠床沿。那排光片从碎角发黑，到灰白还亮。五十年。老头来这儿存了五十年东西。存了走，走了来，来了存。存完坐一会儿，不说话，再走。过一阵子又来。
他忽然想起画面里老头说的话。女人喊“吃饭了”，老头说“来了”。就这两句。五十年存这么多片东西，画面里就说了这么一句。那句“来了”之前是什么？那句“吃饭了”之后呢？老头存进墙里的到底是什么？是不说话坐着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
“他存的是……每天想的事？”
阿痂蹲在他对面，眼睛缝看着他，没动。然后它伸手，在祁皓然胸口轻轻按一下，又指那排光片，再按自己胸口。
祁皓然看着它的动作：“你是说，他每天想的跟我每天想的，是一种东西？”
阿痂没点头。它蹲在那儿，手搁膝盖上。过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缝口，做了个“坐”的动作——老头那个样子，低头，捧着杯子。然后抬头看祁皓然，眼睛缝里的光暗了暗。
祁皓然没再问。他坐那儿，看阿痂又走回那排光片跟前，伸手把最前面那片小的扶了扶正。光片的光映在阿痂灰扑扑的脸上，暖黄色一小团。
那天晚上祁皓然躺床上没怎么动。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排光片——五十年的光片排成一排，从黑到灰，从碎到整。老头存了五十年，那些东西还在墙里头挂着。老头自己也还在，估计还坐着，还捧着杯子，还等女人喊“吃饭了”才说“来了”。
五十年前存进去的东西，现在还在。没消。没淡。光没了，角碎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那他自己那粒米——三天掏出来的那粒——也消不掉？他掏出来了，给阿痂收着。以后呢？取回来，还是原样。不取，就一直在洞里挂着。跟老头那些光片一样。
祁皓然翻了个身，面朝墙。胶带封着缝口，黑乎乎一条。他想：我要是存五十年，洞里够放吗。阿痂那洞看着不大，老头一个人就占了小半面墙。再来几个老头，洞得撑破。他迷迷糊糊地想，阿痂那肚子——那个圆滚滚的灰团子——能装多少东西。撑破了怎么办。它上回撑得发胀，走路都慢了。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墙缝那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眯着眼看了一眼，阿痂从洞里爬出来，蹲在缝口，手里拿着那片暗红色的帽子光片——给橡皮泥小人戴的那片。它把光片贴在胶带外面，隔着胶带，往祁皓然这边推了推。推完，缩回去，抱着自己的光片，在洞里头找了个地方窝好。
祁皓然没动。他闭着眼想：那老头存了五十年，阿痂就看了五十年。五十年里阿痂有没有歇过？就这么一直蹲在洞里，一片一片收，一片一片挂。收了新的，旧的还在。旧的还在，老头还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着之前脑子里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我这粒米，得挂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