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别人的悔恨
周三傍晚祁皓然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个人。
蹲在单元门旁边台阶上抽烟，旁边搁个塑料袋，两盒牛奶一兜苹果。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深灰夹克拉链拉到嗓子眼，领子立着。祁皓然经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回去。
祁皓然往上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问：“找人？”
“啊。”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找五楼老赵。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五楼就两户，老赵住左边那户。”祁皓然说，“可能出去买菜了。”
“我等会儿。”那人又蹲回去，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揣兜里了。
祁皓然上楼回屋，换鞋时从窗户往下瞟了一眼，还在，蹲那儿看手机，屏幕光映脸上。他没多想，烧水泡了碗面，蹲墙缝跟前吃。阿痂从洞里探出脑袋，眼睛缝睁着，看他碗里的面。
“你天天看我吃饭，你自己又不会饿。”祁皓然吸溜一口。
阿痂把脑袋缩回去了。
吃到一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他端着碗凑到窗户边往下看，老赵回来了，拎着菜篮子，跟那人在楼道口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但看手势，那人把塑料袋递过去，老赵没接。你推我让僵在那儿。后来老赵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接过了塑料袋，又说了几句话，那人点头，转身走了。
祁皓然缩回来接着吃。阿痂又探出脑袋，这回手里捏着片光片，灰白色的，不大，托在掌心里。
“新收的？”祁皓然问。
阿痂把光片举起来，往五楼方向指了指。
“刚才那人的？”
阿痂点头。祁皓然把碗放下，凑到墙缝跟前。“那人来你这儿了？什么时候？”
阿痂比了个手势——手指头弯两下，往楼下指。祁皓然猜：“刚才？你下去收的？”
阿痂摇头，指五楼位置，又指自己的洞。祁皓然想了一会儿明白了：五楼老赵家那户也有缝隙，那人把东西寄存到老赵那边了，阿痂过去收的。
“你跟老赵家那个缝是通的？”
阿痂歪了歪脑袋，把光片放地上，伸手指了指祁皓然这面墙，又指五楼方向，两只手往中间一合，再打开。
“通着的。”祁皓然说，“你们这些缝都连着？”
阿痂点头。
祁皓然接过那片灰白光片。轻，比周嘉明那片还轻，光很淡，日光灯下基本看不出来。翻到背面，这回有纹路——几道粗线挤在一起，像拧成一团的衣服，又像攥紧的拳头。
“这人什么情况？”祁皓然把光片翻过来看正面，“他来看老赵？老赵是他什么人？”
阿痂没回答。把光片从祁皓然手里拿回去，托着走到洞里头，找了块空地方挂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扶了扶正。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眼睛缝看着祁皓然。
“你跟我说说，”祁皓然盘腿坐好，“这人怎么回事。我看他蹲那儿半天，老赵回来他又走了。送东西老赵也没要，推半天才收下。”
阿痂站起来，走到新挂的光片旁边，把手贴上去。光片亮了一下，比之前清楚。祁皓然看见画面里一个男人——就是楼道口那个，夹克换成旧T恤——坐小桌子跟前，对面坐个小孩，七八岁，剃平头，低头扒饭。桌上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筷子旁边还立着半瓶白酒。男人给小孩夹一筷子蛋，小孩没说话，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把酒瓶也推远了一寸。男人筷子停在半空，收回去搁自己碗上了。
画面暗了一下，再亮起来时男人站在学校门口。小孩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男人迎上去，小孩绕开他走了。男人在后面跟着，保持几步远。走到路口小孩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停下来，小孩又转回去继续走。
这回没等祁皓然看清，光片自己跳了——火车站进站口，小孩初中模样，个子快赶上男人了。男人手里拎个包，小孩空着手。男人说了句什么，小孩摇头。男人把包递过去，小孩犹豫一下接了。转身进站，男人站原地，手抬起来做了个“去吧”的动作。小孩没回头。
画面散了。阿痂把手收回来。
祁皓然坐那儿没说话。小孩不理他，小孩绕开他走，小孩进站不回头。男人一直跟着，一直看着，一直隔着那几步远。
“这是那人的？”祁皓然指了指光片，“他跟他儿子的？”
阿痂点头。
“他儿子现在呢？”
阿痂手往远处划了一下。祁皓然问：“在外地？”阿痂又划一下，比之前远。祁皓然不问了。
那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经过五楼听见老赵那户有人说话。门没关严，留条缝。祁皓然本来不想听，但脚步慢了点。里面是老赵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就是楼道口那男人。
“……他现在不愿意见我。”男人的声音，“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托老赵你帮我问问，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恨我。”
老赵没马上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伟，你当年那脾气，孩子记着呢。给他时间。”
“时间给了，”男人的声音闷闷的，“给了快十年了。”
祁皓然站在楼梯拐角，塑料袋拎手里。没再听下去，轻着脚步上楼了。回家蹲墙缝跟前，阿痂还在洞里，抱着橡皮泥小人，拿手指头点小人胸口玩。
“那人，”祁皓然说，“叫大伟？”
阿痂抬头看他。
“他儿子跟他不好？”
阿痂站起来，从洞里把刚才那片灰白光片摸出来托手里。这回没挂回去，放地上，又从洞壁上扒拉下来另一片——旧旧的，发黄了，形状跟灰白那片差不多。两片并排放，一片灰白一片发黄。
“两片都是他的？”
阿痂点头。先指灰白的，又指发黄的，然后把两片往祁皓然这边推了推。
祁皓然拿起来看。灰白那片薄，背面是攥紧拳头的纹路。发黄那片厚一点，背面纹路看不太清，像被磨过了。
“灰白的是刚才收的，发黄的是以前的？”
阿痂点头。指发黄那片，比了个“早”的手势——手往身后一划。
“很久以前他就在你这儿存东西了？”
阿痂点头。祁皓然把发黄那片翻过来看正面——光快没了，剩一点昏黄，跟旧灯泡似的。“他存了多少回了？”
阿痂蹲下来，把橡皮泥小人拿起来，从洞里往外推，推到墙缝口，又推回去，又推出来。来来回回四五趟。祁皓然看明白了。
“他每次来都存一片？”
阿痂点头。把发黄那片放回洞里挂回原位，拍了拍。灰白那片还托手里没挂。
祁皓然坐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大伟每次来看儿子吃了闭门羹，就找条墙缝把什么东西存进去。存什么呢。他想到画面里男人给小孩夹鸡蛋，小孩把碗挪开了，男人筷子收回去搁自己碗上，那口鸡蛋到最后也没吃。
“他存的是……”祁皓然找词儿，“每次没送出去的东西？”
阿痂歪了歪脑袋，没点头也没摇头。把灰白光片举起来，往祁皓然胸口比了比，又往自己胸口比了比，两只手往中间一合，轻轻碰了一下。祁皓然猜：男人存的东西跟他掏出来的那粒米一样，都是从胸口往外掏的。
“他掏的是啥？愧疚？”
阿痂把灰白光片挂洞壁上，跟发黄那片挨着。退后两步看，一灰白一黄，新旧差别很明显。蹲下来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祁皓然。
祁皓然也看着那两片东西。旧的那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光快没了。新的那片灰白灰白，光也淡，边角还是平的。新旧两片，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存一回，掏一次。存一回，掏一次。掏了这么多回，该不说话还是不说话的。
“他儿子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阿痂没动。祁皓然想起小孩把碗挪开的动作，绕开他走的背影，进站不回头的样子。这些画面串起来，心里有个地方不太得劲。
“他以前对孩子不好？”
阿痂这回动了。站起来，从洞里翻出另一片光片——比刚才两片都小，暗红暗红的，边角坑坑洼洼。托手里给祁皓然看，指光片，又做了个“推”的手势——两只手往外推，推到一半停下，又把东西收回来。推出去又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
“这孩子……他爸推他？”
阿痂摇头。又做一遍：往外推，往回拉。然后手一摊，做了个“走”的动作，从墙缝走到床头柜，再从床头柜走回去。走了两趟停下，蹲那儿把光片放地上，两只手捂上面。捂了一会儿，把手拿开，光片暗了一点。
祁皓然看着这一串动作，忽然想明白了。画面里男人跟在小孩后面的样子，保持几步远。孩子回头看他，他就停下来。孩子往前走，他又跟上。一直在后面跟着，一直隔着那几步远。
“他推的不是孩子，”祁皓然说，“他推的是他自己。”
阿痂抬头看他。
“他每次都往后退。孩子出来了，他往后退。孩子走了，他跟在后头。孩子不回头，他就一直跟。他存进你这儿的，是他每次往后退的那一步。”
阿痂把光片捡起来挂回洞壁。没点头也没摇头。挂好之后伸手在光片边上轻轻拍了拍，跟以前拍别的光片一样。
祁皓然靠墙坐着，想起周嘉明那片光片，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管那档子事。大伟蹲楼道口的样子跟周嘉明坐台阶上的样子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别人的悔恨挂在他家墙缝里，一片挨着一片，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五楼老赵的微信——业主群里加的，从来没聊过。点开老赵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枕头旁边。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大伟那句话。“给了快十年了。”十年。孩子从七八岁长到十七八，从扒饭不吭声长到进站不回头。大伟存了十年的“往后退”，换回来一个不接电话的儿子。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可他好像还想接着做。
墙缝那头，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放在两片光片底下，让小人靠着墙坐。小人的脑袋正好在旧光片和新光片之间，那片暗红色的帽子还戴着。阿痂蹲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小人往旧光片那边推推，又往新光片那边推推。来回推了好几下，最后搁在正中间，不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