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旧相册的裂痕
周一下班回来，祁皓然把床底下那三个纸箱子拖了出来。
搬过来就没拆过，上头落的灰能写字。他拿湿抹布擦了一遍，掀开第一个，旧书和笔记，大学时候的教材，翻了两本就合上了。第二个箱子塞的是冬天衣服，毛衣毛裤围巾，还有一床旧毯子，他妈给织的，边角磨得起球了。第三个压在最底下，胶带封着，他拿钥匙划开，里面是几本相册，一个铁盒子，还有些零碎——旧钥匙扣、坏了的电子表、一沓信。
相册有三本。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他认得，高中毕业时候买的，里面全是高中照片。翻了几页，运动会、春游、元旦晚会，照片上的人一个个笑得跟傻子似的。翻到中间那页他停住了。这页照片特别多，挤得满满当当，有几张还被叠着塞进去的。他抽出一张——他和周嘉明在校门口拍的，周嘉明搂着他脖子，他表情不太情愿，嘴角却往上翘。背后是学校那块破牌子，字都掉漆了。
祁皓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嘉明的笔迹，歪歪扭扭：“老祁，十年后咱俩还在这儿拍一张。”没写日期，看照片颜色，高二吧。
他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后面几张是毕业那天拍的，全班在操场上扔帽子，周嘉明帽子扔得最高，照片里就看见他胳膊举着，帽子糊成一团白影子。再往后翻，照片突然变少了，有几页干脆空着。翻到倒数第三页，那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抽出来展开——是张打印的聊天记录。他大二时候跟周嘉明的QQ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来夹进去的。对话没什么特别，就是约着放假回去吃烧烤。周嘉明说“你请”，他说“凭啥”，周嘉明说“你上次输了球”，他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就这么几句。底下还有一行，后来加的，周嘉明手写：“欠我一顿烧烤，别赖。”
祁皓然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应该放毕业合照，但那张照片不在了，只剩四个角的固定贴还粘着，中间空着。页面上有一道折痕，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把整页纸都折弯了。他拿手指头捋了捋，捋不平。
他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周嘉明的号码。号码早就是空号了，他试着拨过去，听筒里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听了一遍，挂了。然后又拨了一遍。
等那声“空号”又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墙缝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跟平时阿痂翻身的声不太一样。祁皓然抬头看，墙缝口探出半个脑袋，阿痂蹲在那儿，眼睛缝睁着，看着他膝盖上的相册。
“想看？”
阿痂没动，也没缩回去。
祁皓然把相册举起来给它看。阿痂从缝里爬出来，贴着缝口蹲好，伸着脖子看那本蓝色封皮的相册。祁皓然翻开，给它看那张校门口的合影。阿痂凑近了些，两只肉团子手扒着墙缝边，脑袋往前探。它盯着照片上的周嘉明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不着。祁皓然把照片抽出来递到它面前。阿痂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又翻回来看正面。看了挺久。
“我朋友。”祁皓然说，“高中同学。”
阿痂抬头看他。
“后来没了。”
阿痂没动。它捏着照片，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把照片递回来。祁皓然接过来塞回相册里。
阿痂缩回洞里头，翻找了一会儿，从洞壁最里头扒拉出来一片光片。这片不大，灰白色的，跟之前那个男人的暗红色光片不一样，也跟祁皓然自己掏出来的那粒米粒大的不一样。灰白光片表面挺平，光很淡，淡到差点看不出来。
阿痂把它托在手里，递到祁皓然面前。
“给我的？”
阿痂摇头，又点头，然后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光片。祁皓然想了半天。“这是那个人的？”他指了指相册里周嘉明那张照片。
阿痂点头。
“他来过？”
阿痂把光片往祁皓然这边递了递，然后自己站起来，走到墙缝口，做了个“走”的动作——两根手指头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像走路似的。
“他走过这儿？”
阿痂又走了一遍那个动作，然后指了指墙缝，再指了指祁皓然，两只手往一块合。
祁皓然看着它的手势。“你是说……他也看见过你？”
阿痂点头，点得挺重。然后把灰白光片搁在地上，做了个“捂”的动作，又做了个“推”的动作，最后把手一摊——光片在地上躺着，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祁皓然把光片捡起来。很轻。比之前那片灰白的还轻，边缘粗糙，有几处裂口。他拿指甲刮了一下表面，刮下来一点粉末，白色的，像粉笔灰。光片搁在手心里，说不上凉，也不亮。
“他什么时候来的？”
阿痂比了个手势，手指头弯了两下。祁皓然看不太明白。它又比了一遍，这回祁皓然猜出来了：是“你”的手势，指他，然后往墙缝那边推。他来了之后，那个朋友也来过？不对。祁皓然换了个思路：“是我来之前？还是我来之后？”
阿痂指了指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又比了个圈。三天一个循环，他来过之后的三天。他捡到第一片光片之后的三天。
“他……来这儿了？来我这儿？”
阿痂往墙缝里头指了指，然后做了个走路的动作，从洞里头走到洞口，再指了指祁皓然床头柜。祁皓然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床头柜上放着那两片光片，他掏出来的米粒大的那片，还有之前捡的结痂薄片。
“他走到这儿来？”
阿痂点头。然后把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攥住什么似的，又松开，手心里空空的。
祁皓然捏着那片灰白光片坐了一会儿。他想问很多事，嘴张开了又不知道从哪问起。最后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来之前，还是……”
阿痂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天前。祁皓然搬进来两年多，它说两天前。不对，他换了个问法：“我搬进来之前？还是之后？”
阿痂指了指他，又做了个“早”的手势——手往自己身后一划。
“我搬进来之后？”
阿痂点头。
祁皓然算了一下。搬进来之后，那就是近两年。周嘉明两年前来过这间屋子？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周嘉明爸妈早搬走了，房子卖了，搬去了城南。他跟周嘉明家里也没联系了。那周嘉明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他一个人来的？”
阿痂点头。
“他待了多久？”
阿痂比了个手指头，祁皓然看不明白。它又比了一遍，然后做了个“走”的动作，从墙缝走到床头柜，再从床头柜走回去，来回三趟。
“三趟？”
阿痂点头。然后做了个“放”的手势——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拍了拍。
“他放了东西？”
阿痂指了指那片灰白光片，又指了指祁皓然。
“他把这个放这儿了？给我留的？”
阿痂点头，又摇头。然后做了一串动作：先指自己胸口，再把光片拿过来，放在祁皓然手心里，最后把祁皓然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攥紧。
祁皓然看着自己攥着的拳头。“他让你收着的？然后你转交给我？”
阿痂点头。点得很重。
那天晚上祁皓然没怎么睡着。躺床上，相册放在枕头边上，那片灰白光片搁在床头柜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周嘉明两年前来过这儿。他来干什么？为什么把东西放在墙缝里？阿痂收着了，两年了，一直搁在洞里头。那他呢？他来的时候我知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阿痂从洞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祁皓然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周嘉明两年前来过这间屋子——那时候他刚搬进来不久。周嘉明知道他住这儿吗？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他来放了个东西就走了，没留话。阿痂说他把东西放那儿了，拍了拍。然后呢？他走了。再往后就没有了。
祁皓然把相册翻开，又看了看那张校门口的合影。周嘉明搂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手指头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笑得都挺傻。他盯着看了半天，把相册合上，塞到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片灰白光片。
光片还是温的。
睡着之前他想起来一件事：阿痂把灰白光片交给他之前，先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把光片递过来。那个动作他之前见过——阿痂把自己的光片掏出来给他看，掏出来的光点碎了。这回没碎。周嘉明那片，阿痂替它收了两年，没碎。给了他，也没碎。
他翻了个身，心想：周嘉明，你跑我这儿来放个东西就走，连个屁都不放。你什么意思。
墙缝那头，阿痂在洞里翻了个身，把橡皮泥小人搂紧了些。小人脑袋上的光片帽子歪了，它伸手扶了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