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重复的雨夜
雨又下起来了。
祁皓然从地铁站出来正好赶上最大的那阵，雨点子砸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跟撒豆子似的。他伞骨断了一根，右边塌下去一块，肩膀湿了半边。路上没几个人，都缩着脖子跑。他不跑，正常走。回去也是一个人，湿了就湿了。
到家脱了外套往洗衣机上一扔，先蹲墙缝那儿看。胶带还贴着，他撕开，手电筒往里照。阿痂在，抱着光片，旁边坐着橡皮泥小人。小人脑袋上多了顶帽子，不知道阿痂从哪儿弄的碎光片，弯弯的，扣在小人头上。
“你给它戴帽子呢？”
阿痂伸手把帽子扶了扶正。
“我那事你想好没？”祁皓然蹲下来，“你说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我留。怎么分？我拿刀切？拿锯子锯？”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指了指祁皓然胸口，又指了指地上空出来的位置。
“我坐这儿？”
阿痂点头。祁皓然挪了挪屁股坐过去，正对着墙缝，膝盖快顶到墙了。阿痂从洞里爬出来，贴着缝口蹲下，把手伸出来悬在他胸口前面，没碰着，隔了几厘米。
“这样就行了？”
阿痂没动。手悬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收回去，摇了摇头。
“不行？”
阿痂又把手伸出来，这回贴上去了。掌心凉凉地覆在祁皓然胸口正中间偏左。停了几秒，缩回手，手指头捏在一起做了个往出拽的动作。拽了两下，手心里空的。又试一次，这回拽得挺用力，整个小身子都往后仰。还是什么都没有。
祁皓然低头看它折腾。“掏不出来？”
阿痂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掌心，空的。蹲那儿，眼睛缝垂着，两个小圆点暗了一点。然后站起来走回洞里，抱起自己的光片坐下了。不看他了。
“我自己来。”
祁皓然伸手按在自己胸口，按着阿痂刚才按的位置。掌心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正常的肉，正常的骨头。他试着往外拽，跟拔什么东西似的，手指头抠着皮肤往起提。提了两下，除了把肉捏红了，什么都没。又换了个法子，攥拳头，想着把胸口那东西往外挤。憋了半天脸都热了，胸口纹丝不动。
阿痂在洞里看着他，眼睛缝睁着。
“你看什么看，”祁皓然松开手，“你又不教我。”
阿痂站起来，从洞里摸出橡皮泥小人，举到祁皓然面前。它点了点小人胸口，小人胸口贴着那片暗红色碎光片。然后把碎光片揭下来，拿在手里递向祁皓然。祁皓然伸手去接，阿痂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耍我。”
阿痂摇头。把碎光片重新贴回小人胸口，把小人放在地上，两只手盖上去，捂了一会儿。等它把手拿开，小人胸口那片碎光片亮了一点点，比之前亮。
“你得捂一会儿？”
阿痂点头。指了指祁皓然胸口，又做了个捂的动作。
“我自己捂？捂多久？”
阿痂伸出三根手指头。祁皓然说：“三天？”阿痂摇头，比了个圈，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天走一轮？每天捂一次？”
阿痂点头，幅度不大，但确实点了。
祁皓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痂。“行。我试试。每天捂一次，捂三天。然后呢？”
阿痂把小人举起来晃了晃，放回洞里，自己也蹲回去抱着光片不动了。祁皓然坐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外头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哗哗的。他站起来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阿痂已经闭眼了。
那天晚上躺床上，右手按在胸口。按着按着就困了。快睡着的时候手还搁那儿，掌心底下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第二天周六，雨没停。祁皓然早上起来先按了一会儿胸口，大概两分钟，松开了。没什么感觉。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皮肤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出门的时候想起来公司还有活儿没弄完，撑着伞去了。地铁上他想，阿痂那个动作到底靠不靠谱。三天。三天能捂出个什么来？
下午回来路上拐去五金店买了管玻璃胶，回家把墙缝边缘收拾了收拾，拿胶封了一圈，只留了个口子。阿痂从口子里探出脑袋看他干活，等他把胶抹完了，伸手碰了碰没干的胶，手指头粘了一下，缩回去甩了半天。
“别碰，没干呢。”
阿痂不听，又伸手指头去戳。祁皓然把它手拨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阿痂抬头看他，眼睛缝弯了一下。祁皓然愣了一下——这孩子。他刚才喊它孩子。阿痂好像也听见了，抱着光片蹲那儿，眼睛缝一直弯着。
晚上继续捂胸口。这回捂了大概五分钟。捂到后来觉得自己挺傻的——一个人坐床上拿手按着胸口，跟练气功似的。阿痂从洞里爬出来蹲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贴上来按在祁皓然手背上。凉凉的。
“你也来？”
阿痂没动，手就这么贴着。祁皓然能感觉到它那小肉手的重量，很轻，但确实压着。过了一两分钟，阿痂把手缩回去，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拍了拍祁皓然，然后做了个“碎掉”的手势，从中间分开往外翻。翻完又把手合上了，合得挺慢。
“合上了？”
阿痂点头。指了指祁皓然胸口，又做了个往外掏的动作。
“还是得掏？”
阿痂摇头。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圆，圆里面又画了个小圆，小圆边上画了几道线，像光。然后指了指大圆，指了指祁皓然，再指了指小圆，指了指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外面这个，你里面那个？”
阿痂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
祁皓然坐回床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来一句：“那我里面那个要是没了，外面这个还疼不疼？”
阿痂没回答。蹲那儿，手搁膝盖上，眼睛缝里的光暗了暗。然后站起来走到墙缝口，伸手碰了碰没干透的玻璃胶。这回没甩手，就摸了摸，缩回去蹲洞里，抱着光片，下巴搁膝盖上。
祁皓然看着它。“你也不知道？”
阿痂把脸埋进光片里了。
雨声小了点，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凉飕飕的。祁皓然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腿。看着阿痂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来那天在洞壁上看见的那片暗红色光片——那个男人的疤。男人把疤送来了，腿还瘸着。阿痂收着了，那男人该疼还是疼。送走的是哪门子东西？他之前问过，阿痂没答。现在又想问了，但看着阿痂缩成那样，话到嘴边改了：“行了，我捂三天试试。不行再说。”
阿痂把脸从光片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周日晚上是第三个晚上。祁皓然照例按着胸口，阿痂照例爬出来把手贴在他手背上。按了大概十分钟，祁皓然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热。不是烫，温温的，跟手捂热的被子差不多。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热了。”
阿痂把手缩回去，眼睛缝睁得比平时大。凑过来，鼻子——那个模糊的脸中间稍微凸起一点的地方——凑到祁皓然胸口闻了闻。退回去，做了个动作：两只手从胸口往外掏，掏出来的手心里有一小团光。很暗，很小，跟米粒差不多。把这粒光托在手里给祁皓然看，慢慢往外推。推到一半，灭了。又掏一遍，又推，推到一半又灭了。试了第三次，推得慢了点，推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光还在。阿痂继续推，推到手臂伸直了，那粒光还亮着。然后把手一翻，光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一小片薄薄的灰白色碎片。
祁皓然捡起来。很轻，比之前那些光片都轻，颜色也淡。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什么纹路都没有，光板一片。
“这是我的？”
阿痂点头。
“这么小？”
阿痂比了个手势——两手合拢，慢慢分开。祁皓然猜了半天，阿痂又比了一遍，这回他从头看明白了：两只手先合在一起，一点点往开打，越打越开。得一点一点来。
祁皓然把那小片灰白光片放床头柜上，跟之前捡的那片结痂光片并排放着。两片差着快一倍大，颜色也差不少。床头柜上搁着这两片东西，加上钥匙、零钱、半包烟，挤得有点满。
阿痂从洞里爬出来蹲床头柜旁边看那两片光片。伸手指了指大的那片，又指了指小的那片，做了个“合”的动作。
“合起来？”
阿痂摇头。指了指大的那片，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小的那片，指了指祁皓然胸口。然后把两片光片往一块推了推，没让它们碰着，中间留了条缝。
祁皓然看着那条缝。想了一会儿。“这两片是两个人的？”
阿痂点头。
“大的是谁的？”
阿痂把手收回去，抱着自己，不说话了。祁皓然等了一会儿，没反应。他把两片光片拿起来，大的放回床头柜，小的攥手心里。阿痂看着他把小的攥紧，眼睛缝弯了一下。
“这个我收着？”
阿痂点头。
“大的那个我先放这儿，行不？”
阿痂又点头。站起来伸手够床头柜上大的那片光片，够不着，祁皓然拿起来递过去。阿痂接住了抱在怀里，光片比它身子还宽一点，抱着有点费劲。拖进墙缝里搁回洞壁上，拿手拍了拍贴牢了。然后蹲回洞里看着祁皓然，做了个“捂”的动作，又做了个“推”的动作。
“还得继续？”
阿痂点头。
祁皓然叹了口气。把手心里那片小光片放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之后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光片还在那儿，温温的。外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上最后一滴答下来，啪嗒一声。
他快睡着的时候想：三天掏出来一粒米这么大。照这速度，掏完得掏到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手还压在枕头底下。墙缝那头，阿痂抱着大的那片光片在洞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新位置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扶了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