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无声看守
祁皓然这几天一下班就往家跑。以前他总在公司磨蹭到七点多，错开晚高峰。现在六点一到就关电脑拎包走人，领导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周二吃完饭，他蹲到墙缝跟前，把胶带撕了。阿痂在里头，抱着光片，下巴搁膝盖上，跟平时一样。祁皓然拿手电照了照，洞里头光片都在，一片没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哎。”他叫了一声。阿痂眼睛缝没睁。“跟你商量个事。”
阿痂没动。但脑袋侧面那个位置——祁皓然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耳朵——稍微转了转。
“你看，”他盘腿坐好，手电筒搁膝盖上照着墙，“你收那些东西，收挺多了吧。那些人拿来寄存，是你给保管着，他们想拿回去再拿？”
阿痂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缝睁开了。
“我不寄存，”祁皓然说，“我跟你换。”
阿痂歪了歪脑袋。
“你那些光片，收着也是收着。我拿我自己的跟你换。”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我这儿有个东西，挺沉的。你帮我拿走，我这片……你随便换走啥都行。你不是喜欢光片吗，我那儿还有几片旧的，照片什么的，也能弄成那样——”
阿痂摇头了。
动作很轻，就脑袋往左右各偏一下。然后它把怀里光片抱紧了些，往后缩了半步。
“你等我说完。”祁皓然往前凑了凑，“我那个东西跟你墙上挂的不一样，我这也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你也不收？”
阿痂又摇了摇头。
祁皓然舔了下嘴唇。本来想好一套说辞，这会儿全堵嗓子眼里了。他本来觉得这算盘打得挺明白——你收着那么多别人的东西，多收我一个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我拿别的换。
“那我不换，我白给你。”他说，“白送。行不行？”
阿痂站起来，抱着光片往洞里头走，走到那片暗红色的疤纹光片旁边，蹲下了。
祁皓然有点急。手扒着墙缝边：“你什么意思啊？东西你随便收，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阿痂没回头。它伸出一只手，贴着那片暗红色光片悬着。光片亮了一下。祁皓然看见画面里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搭膝盖上，纱布拆了，只剩那道疤。他媳妇坐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塑料袋里。男人嘴在动，听不见声。然后画面散了。
“他那个你收了，”祁皓然说，“他那个也是疤，我这也差不多。凭什么？”
阿痂把光片放回去，转过身，蹲下来，跟祁皓然隔着墙缝面对面。它伸出两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慢慢往外推，做了个往外掏的动作。掏完了，手缩回去，贴胸口，再掏。做了两遍。
祁皓然看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得自己往外掏？”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它把手放下来，指了指祁皓然，又做了那个“碎掉”的手势。两只肉团子手从中间分开往外翻。然后指了指墙上那些光片，拿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把光片全圈进去，最后把手一摊。
“你是说……那些都是别人自己掏出来的？”
阿痂点了点头。幅度比之前大，下巴往下压得挺重。
祁皓然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那我自己掏。你告诉我怎么掏。”
阿痂又把手举起来，放胸口，往外推。这回推得慢，慢到祁皓然能看清——它推出去的东西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暖黄色的，跟它身上一个色。光点往外走了几厘米，阿痂突然手一松。光点碎了，散成几粒碎渣，落地上，没了。
“你掏不出来？”
阿痂看着地上散掉的光点，没动。
“你自己的掏不出来？”
阿痂抬起头，眼睛缝睁得比之前大，里面两个小圆点暗了一下。然后它伸手把那几粒碎渣从地上捡起来——捡的时候碎渣已经重新聚成一小片了——托在手心里给祁皓然看。那片东西跟墙上别的光片不一样，很薄，很暗，边缘毛糙，像随便搓的。阿痂把它往祁皓然这边递了递，又缩回去了。
“你给我？”
阿痂摇头。它把那小片东西塞进怀里光片后面，藏好了。
祁皓然坐地上，后背靠着床，想了一会儿。“行吧。我自己掏。那怎么着，得对着你掏？还是我自己在家掏完了给你送来？”
阿痂伸出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动作，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分开。分开的时候手心之间拉出一丝细细的光线。光线断了。它指了指祁皓然，又指了指那根断掉的光线。
“我自己拽断了给你？”
阿痂点头。
“怎么拽？”
阿痂把手缩回去，不说话了。抱着光片蹲回角落，眼睛缝又闭上了。祁皓然连问了好几遍“怎么拽”“拽哪儿”“拽多长”，它一点反应没有。最后祁皓然拿手电筒晃它，它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去了。
“你这人——”祁皓然顿了一下，“你这幼灵，怎么说话说一半。”
阿痂没理他。祁皓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把碗端到墙跟前，一边吃一边看阿痂。阿痂眼睛缝睁了一条，看着他吃。祁皓然夹了一筷子举起来：“你吃吗？”
阿痂把眼睛缝闭上了。
周三晚上祁皓然又来了。这回带了装备，把手机固定在床头架上，镜头对着墙缝，开录像。他想看看自己睡着之后阿痂会不会出来溜达。第二天早上看回放，画面里阿痂蹲在缝口，对着镜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推歪了。后面大半段拍的全是床单。祁皓然把手机拿下来，阿痂在洞里抱着光片，眼睛缝闭着。但他总觉得它在偷笑。
周四他换了个法子。下班路上经过文具店，进去买了包橡皮泥。回家捏了个小人，圆脑袋短手短脚，灰不溜秋的，搁墙缝口。阿痂从洞里出来，围着橡皮泥小人转了两圈，伸出一只肉团子手戳了戳。戳完抬头看祁皓然，眼睛缝里两个小圆点弯了弯。祁皓然觉得它在笑。然后阿痂把橡皮泥小人推进洞里，抱着不撒手了。
“这算你收下了？”祁皓然问，“我拿橡皮泥换你帮我掏心口那个东西？”
阿痂把橡皮泥小人往怀里搂得更紧，脑袋摇得挺干脆。
“那你收我橡皮泥干吗？”
阿痂抱着小人，在洞里转了个圈。然后把小人放墙角，让它靠着墙坐好，自己蹲旁边，拿手拍了拍小人的脑袋。拍完又看祁皓然，眼睛缝弯着。
祁皓然叹了口气。“行，你玩吧。”
周五他加班到八点多才回。进门鞋都没换就蹲过去看。阿痂还在，橡皮泥小人也在，但小人身上多了点东西——胸口位置被贴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光片渣子，不知道从哪抠下来的。祁皓然凑近看，阿痂蹲在旁边，拿手点了点小人的胸口，又点了点祁皓然，然后两只手从中间分开往外翻。
“我胸口有东西？”
阿痂点头。
“什么东西？”
阿痂看着他不说话。
“你跟我说明白。”祁皓然把声音放低了点，“我胸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天天比划，我知道有东西。是什么？是疤？是洞？是碎了的？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阿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墙缝，它伸出手，手掌摊开，贴在祁皓然胸口那个位置——跟上回一样，凉凉的，很轻。然后把手缩回去，举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捧在一起，做了个圆，从中间掰开。两半圆各拿一只手托着。
“分成两半了？”
阿痂把那两半圆往祁皓然这边推了推。
“我胸口的东西分成两半了？”
阿痂点头。然后指了指其中一半，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另一半，指了指祁皓然。
祁皓然看着它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一半归你，一半归我？”
阿痂把归自己那半的手缩回去了。归祁皓然那半的手还伸着。
“你是说……我那块东西，得分成两半？一半交给你，一半我自己留着？”
阿痂把手收回去，抱住怀里光片。眼睛缝闭上了。它退回洞里头，蹲在角落，背对着祁皓然，不说话了。
祁皓然蹲墙外头，脑子里转了半天。一半给它，一半自己留。它收一半，那一半怎么处理？挂墙上？跟那些光片一样？那另一半呢？自己揣着？还疼不疼了？
他又问了几遍，阿痂死活不搭理他了。最后他把缝口拿胶带贴上，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一半一半的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倒是想起来小时候跟他妈分苹果。他切，他妈看着，切歪了他妈就笑，说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一边大一边小的。他说那大的给我，小的给你。他妈说行。后来盘子里就剩两块苹果，他拿大的那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胶带贴着缝口，黑乎乎一条。他想：分两半，大的给自己还是给对方？阿痂那意思好像是平分。可他凭什么信阿痂？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东西，它又没寄存过别人的东西。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刚才阿痂做那个“分成两半”的动作时，是把两半圆往他这边推了推，然后才分了一半回去。推了推。它先推给他的。那意思是让他先挑？跟分苹果似的，你先挑，挑剩的给我。
祁皓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分苹果。墙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阿痂在洞里翻了个身，橡皮泥小人被它搂在怀里，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光片渣子一闪一闪的。祁皓然盯着那点光，胸口莫名其妙跟着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