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道旧疤
周日下午，祁皓然又蹲墙跟前了。这回没犹豫，手指头伸进缝口扒拉两下，往外一掰，墙皮簌簌掉。缝宽了点，够他把脑袋侧着塞进去看。
里面比昨天亮。缝隙往里走，先窄窄一截，拐个弯就敞开了，像墙里掏了个洞。洞不深，大概手臂那么长，壁面上密密麻麻贴着光片，结痂那种，大大小小叠着摞着。有的亮，有的暗，暗的像蒙了层灰。祁皓然拿手电挨个照，大部分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片光。有几片能看见纹路，弯弯绕绕，跟昨天捡的那片差不多。不知道是谁的。
阿痂蹲在洞最里头，抱着自己那片，下巴搁膝盖上。看见祁皓然，它把光片换了个手，挪挪屁股，让出点位置，又不动了。
“你天天在这儿守着？”
阿痂没吭声。眼睛缝睁开一条，看他一眼，又闭上。
祁皓然蹲外头，手电继续往里照。洞底靠右那面壁上有一片特别大的，差不多他手掌摊开那么大，形状不规则，灰褐色，表面粗得跟砂纸似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暗红暗红，跟其他那些暖黄色不一样。祁皓然拿手电晃了晃，那片亮了一下，明显比别的沉，亮得费劲。
“这片怎么不一样？”
阿痂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停了两秒。站起来，走到那片大的旁边，伸出一只肉团子手，贴在上面。没碰，就悬着。光片抖了一下，抖出一小片画面，模模糊糊的，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雪花里透出来的影。祁皓然眯起眼。画面里一只手，男人的手，指节粗，手背上有道口子，血顺着往下滴，滴在一张白纸上。背景是白墙，医院的墙，还有半截蓝帘子。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光片又变回暗红，老老实实待着。
阿痂收回手，看了祁皓然一眼。祁皓然没说话。他还在想那只手。手背上的口子不算深，但挺长，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血糊糊的。这谁？
“这人来过？”
阿痂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压，动作很小。转身走到洞左边，从壁面上扒拉下来一片薄的，托在手里给祁皓然看。这片没发光，灰白灰白，表面坑坑洼洼，背面有纹路。祁皓然凑近看，几道弯的，像……车轮？圆的，里面还有辐条似的线。
“车？”
阿痂没回应。把灰白片放回去，又走到洞最里头，蹲下，不动了。
祁皓然蹲外头想了半天。手，车。撞了？他想到昨天那个“碎掉”的手势。心口碎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好好的，没疤。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阿痂没抬头。祁皓然也没说再见，把缝口稍微合了合，拿透明胶粘了一下，怕落灰。粘完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晚上吃完饭，他坐床上翻手机，翻到小区业主群，往上划聊天记录。群平时没人说话，就偶尔有人问“谁家车挡道了挪一下”。昨晚上八点多有人发了一条：“三单元楼下那辆灰色面包，停了快半个月了，再不来挪我叫拖车了。”底下有人回：“好像四楼老陈的，听说出事了。”“啥事？”“腿折了，住院呢。”就这几句，后面没人接。
祁皓然退群，想了一会儿，穿上外套下楼。
三单元在他这栋楼后面。楼下停着一排车，灰色面包在最里头，车头保险杠瘪了一块，左边大灯碎了，拿透明胶粘的。车身上一层灰，手指头能在上面写字。祁皓然绕着车走一圈，后车门缝里塞着张纸条，风吹日晒，字都花了。他凑近看，好像是张挪车电话，前几位还能认出来。没记。
四楼两户，一户门把手上插着广告单，另一户门口靠墙搁着个塑料凳，凳面落灰。祁皓然站楼道里听了听，没动静。下楼碰见个老太太拎菜上来，看他一眼，问找谁。祁皓然说没事，随便看看。老太太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了。
回家他把这事儿跟阿痂说了。阿痂没回应，蹲在缝里听他讲。祁皓然盘腿坐地板上，手电搁旁边照着，说：“楼下那车，是不是那人的？手上有疤，开面包的。”阿痂抱着光片没动。祁皓然接着说：“他那个疤，你收着的？还是他自己送来的？”
这回阿痂动了。从洞里爬出来，贴着缝口蹲下，离祁皓然近点。它把光片放地上，两只肉团子手举起来，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下，左手在上面敲了敲。
祁皓然看半天：“敲？修车？”
阿痂摇头，又做一遍。右手比了个平面，左手在上面压。压。
“压住了？”
阿痂点头。又做了一遍敲的动作。
“砸的？”
阿痂没点头也没摇头，手缩回去，重新抱起光片。眼睛缝睁着，一直看祁皓然。祁皓然忽然觉得它是在等他接着问。
“那手……是砸的？还是撞的？”
阿痂把光片往上托了托，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一挤。跟昨天那个“碎掉”差不多，但这次是挤，不是翻。挤完它指了指祁皓然手里那支手电筒，又指了指墙缝。
祁皓然没接上。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自己拼出一个画面：车祸。车撞了，手被夹了，或者被碎玻璃划了。灰白片上的纹路是车轮，手背上的口子就是车祸留下的。他跟阿痂说“收着的”——那片暗红的光片，背面说不定就是那道疤的纹。阿痂收着别人的疤。
第二天上班路上他多绕了一段，又走到三单元楼下。灰色面包还停着，但车门开着，有个男人正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一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还有一个双肩包。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短，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弯腰搬水的时候，祁皓然看见他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腕子一道长长的疤，肉色发白，比周围皮肤亮。跟昨晚手电筒光里看见的、滴血的那只手，位置一样。
祁皓然站住了。男人搬完水直起腰，看见他，点了下头：“找人？”
“没，路过。”祁皓然说，“这车你的？”
“嗯，停了几天。”男人把后备箱关上，“占地方了？我一会儿挪。”
“没没没，我就随便问问。”祁皓然卡了一下，“你这手……怎么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抬起来晃了晃：“这个？老疤了，去年撞的。”
“撞的？”
“嗨，晚上开车犯困，追尾了。前面那辆急刹，我没反应过来。手磕方向盘上了，玻璃碎了一地，划的。”男人说得轻描淡写，跟讲别人的事似的，“人没事就行。修车花了好几千，保险还不给全报。”
祁皓然哦了一声。男人又弯腰去搬另一箱东西，祁皓然下意识伸手帮了一把，抬到后座上。男人说了句谢了。祁皓然问：“就你一人搬？”男人说老婆上班去了，孩子在学校，自己请了半天假出来的。
“住院住了多久？”
“半个月。腿也折了，打石膏打了俩月。”男人拍了拍自己右腿，“现在走路还有点瘸，不碍事。”
祁皓然帮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楼。四楼，一室一厅，屋里挺干净，就是茶几上堆着药盒，有消炎的，有止痛的。男人让他坐，倒了杯水。祁皓然接过杯子，问：“那天晚上，你车上就你一人？”
“啊。”男人坐在对面沙发上，把右腿搭在凳子上，“半夜跑滴滴回来，空车。困得不行，本来想找个地儿眯一会儿，想着再拉一单就回家。结果就那一下。”
“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媳妇天天去医院骂我。”男人笑了一下，“骂完了炖汤。她就是嘴厉害。”
祁皓然没接话。他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看着男人手背上那道疤。光片里的血、医院的白墙、蓝帘子。男人又说了几句修车的事，说保险扯皮，说车修好了也不想要了，想卖了换个电动的。祁皓然听着，偶尔点个头。临走的时候男人从冰箱里拿了瓶冰红茶塞给他，说“拿着喝”。祁皓然说不用不用，男人还是塞过来了。
下楼的时候祁皓然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窗帘拉着的。
晚上回去，他蹲墙缝跟前跟阿痂说：“那人我见着了。手上一道疤，开车撞的。”
阿痂抱着光片，眼睛缝睁着。
“你收着的是他那个疤？”
阿痂站起来，走到那片暗红色的光片旁边，把小手贴上去。光片又亮了，这次亮得比之前久一点。祁皓然看见画面里那只手，包扎好了，缠着白纱布，放在膝盖上。旁边有只手在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塑料袋里。然后是男人自己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没事，就划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画面散了。阿痂收回手，转头看着祁皓然。
“他送来的？”祁皓然问，“他自己把疤送到你这儿来的？”
阿痂点头。
“什么时候？”
阿痂伸出两个肉团子手指头，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一。祁皓然猜了半天，阿痂又比了一遍，然后在地上画了个圈，画了个方。祁皓然看明白了，是“去年”的意思。去年，过了两个月。大概是伤好之后。
“他送来了，然后呢？”
阿痂把光片放回洞壁上。动作很轻，放上去之后还拿手按了按边角，让它贴牢。然后退回来，蹲下，抱着膝盖，跟昨天一样。
祁皓然坐在墙根底下，后背靠着床沿。他想了一下那个男人。搬水搬箱子，说话不急不慢，提媳妇的时候笑了一下。手背上的疤就那么留着，没遮没掩，露在外面给一个陌生人看。他送来的是疤，还是别的什么？
“他送来的……是疼？”祁皓然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怪。
阿痂没给反应。
“还是……他觉得自己活该？”祁皓然又说，“大半夜跑车，犯困不休息，差点把命搭进去。”
阿痂动了。它从洞里爬出来，贴着缝口蹲下，伸出一只手，在祁皓然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跟盖章似的。然后缩回去，抱着自己的光片，在洞里头找了个角落窝好，闭上了眼睛。
祁皓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阿痂的肉团子手按上来的时候，凉凉的。像冬天从外面回来手冷，捂在心口那一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缝口拿胶带又贴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翻手机，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男人手背上的疤，一会儿是阿痂按他胸口那一下。他翻了个身，心想：那人不也没好利索吗，腿还瘸着呢。疤送走了，腿还瘸着。送走的是哪门子东西？
他闭上眼。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句：那我的呢。我胸口这块，阿痂收不收。
墙缝那头，阿痂窝在洞角落里，怀里的光片贴着胸口，暖黄色，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似的。洞壁上那片暗红色的疤纹光片，安安静静挂着，背面朝外。纹路弯弯绕绕，离远了看，像一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