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结痂光片
周六，祁皓然醒的时候快十点了。窗帘没拉严，一条白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劈在地板上。
他躺着没动，先摸手机。妈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周六回来吃饭不”，第二条隔了四十分钟——“不回也说一声”。他回了句“下午回”，翻个身又赖了十分钟才起来。
洗脸的时候瞟了一眼墙缝。大白天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条缝，边缘起皮，露着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他拿手掌蹭了蹭，掉下来几粒碎渣。昨晚那事他想了一晚上，睡着之前还在想，早上起来倒觉得隔了层什么。像做梦。梦里的事白天想起来就虚了，没头没尾。
下楼吃了碗粉，加两个煎蛋。回来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启动。洗衣机在厨房角上哐当哐当转起来。
他坐回床边，又看了一眼那条缝。
光是没有了。但缝好像变宽了。
祁皓然走过去蹲下，拿食指比了比。之前大概塞得进指甲盖，现在整个指头尖能伸进去。他试了试，指尖碰到墙皮里面，湿乎乎的，凉。抽出来闻了一下，不是霉味。说不上来，有点像冬天早上哈在窗户上的那口气，没味儿，就是凉。
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通风，又蹲回去。拿手机手电筒往缝里照。里面挺深，照不到底。缝道歪歪扭扭往下走，能看见碎砖和灰浆，还有些说不上来的丝状物，白白的，黏在砖缝上。
然后他看见光片了。
就在缝道往左拐进去三四厘米的地方，搁着一小片东西。圆的，指甲盖大小，颜色像熬化的冰糖，半透明。手电筒照上去，它自己就亮起来，比刚才更清楚，暖黄色。祁皓然拿指甲尖抠了一下，没抠动，那片东西长在墙里头似的。又用力抠了一下，光片歪了歪，没掉。
这时候闻到一股味道。说不上好闻，有点涩，像铁锈混了晒干的橘子皮。很淡，手电筒一关就闻不到了。
祁皓然手缩回来。想起来昨晚那个小东西怀里抱着的就是这种东西——结痂似的，薄薄一片，暖的。他看着缝里那片光，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要不再看看？万一今天能看清楚点呢。
他去厨房把洗衣机暂停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牙刷，又找了根一次性筷子，拿刀削了个尖。凑了套简陋工具，回墙边蹲下。拿手电筒照着，用筷子尖去拨那片光片。光片被拨得转了个向，底下露出一小截发白的东西，像纸片，又比纸厚。牙刷柄轻轻扫了一下，那东西没碎，反而弹了弹。
筷子尖夹住边缘，慢慢往外带。墙皮簌簌掉渣，裂口从指尖宽扩到两指宽。光片侧过来，才勉强从缝里抽出来大半。是一块巴掌大的薄片，形状不规则，表面疙疙瘩瘩的。
像痂。对，就是结痂。摔破膝盖之后过几天长的那层硬皮，颜色也像，半透明的褐色，边上一圈翘起来。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温的。祁皓然托在手心，轻得跟没东西似的，但确实有重量，手指头能感觉到一点往下坠。
他把薄片翻过来。背面有几道纹路，不像是裂的，更像本来就长在上面的。纹路弯弯绕绕，组成一个模糊的形状。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是什么，有点像耳朵，又有点像鞋底。
墙缝里传出动静了。窸窸窣窣的，像塑料袋揉在一起，又像谁在翻一叠旧报纸。祁皓然抬头，手电筒光柱正对着缝口。那个圆咕隆咚的小东西从拐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哎——”
喊完自己都觉得傻。喊什么呢。
但缝里又动了。小东西第二次探出头，这回没缩回去。贴着缝壁往外挪，动作很慢，像蜗牛爬，一点一点的。祁皓然把薄片放回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蹲着没动。
小东西挪到了缝口。手电筒光打上去——个头很小，蹲着也就比拳头大一圈。皮肤颜色灰扑扑的，像洗了很多水的旧棉布。身上没穿衣服，也看不出有没有衣服，整个就是一个圆乎乎的小人，手脚短短的，指头都分不太清。脸是扁平的，五官模糊，眼睛只剩两条细缝，闭着。头顶上一层薄薄的光，跟手里那片结痂似的东西一个色。
它怀里还抱着另一片。
祁皓然跟它对坐着。一个在墙缝外面，一个在墙缝里面，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小东西把怀里那片结痂光片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然后它睁开眼了。
眼睛就是两条细缝慢慢撑开，里面没有眼白眼珠那些东西，就是两个小圆点，淡黄色，跟身上的光一个色。它看着祁皓然。脸太模糊，看不出表情。但祁皓然感觉它在看自己脚边那片薄片。
他把薄片捡起来，递过去。
小东西没接。从缝里伸出一只手——说是手，其实就是个圆乎乎的肉团子——指了指祁皓然胸口，又指了指那片薄片，把手缩回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它又指了指祁皓然胸口，这回动作重了点，指头戳了两下空气。然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祁皓然看了半天——比了个“碎掉”的手势。两只肉团子从中间分开，往外一翻。
祁皓然没看懂。小东西不打算再解释了，转过身抱着自己的那片光片往缝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在祁皓然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拐进缝道左侧的一条岔路，看不见了。
祁皓然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把薄片放在掌心看。纹路还是看不明白。拿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硬，但有点韧，刮不动。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锈味混着橘子皮。
他把薄片搁在床头柜上，去把洗衣机重新按了启动，等它洗完才晾。晾衣服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东西到底什么意思？指胸口，又比碎掉。是说我心口有伤？然后它摇头——是说它拿不走？还是说不用拿走？
想得有点烦躁，晾完衣服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老头遛狗，一条胖柯基走两步就趴地上不走了，老头拽绳子拽得直喘气。祁皓然看了一会儿，回屋。
下午回了爸妈家。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重播昨晚的球赛。他妈在厨房忙活，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他妈问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爸问有没有找对象，他说没。他爸筷子停了停，他妈赶紧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你的。”他妈跟他爸说。
他爸嚼了两口饭，把碗放下，去阳台抽烟了。祁皓然继续吃。他妈坐在对面看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吃完饭他帮着洗碗，他妈在旁边擦灶台，说“你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祁皓然说“我知道”。
走的时候他妈塞了一袋苹果，说超市打折买的，脆。他拎着苹果坐地铁回去，路上给他妈发了条微信说到家了。其实还没到，刚上地铁。
晚上回去把苹果放冰箱，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改PPT。改到十一点多，眼睛发酸，站起来活动脖子。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片薄片——还在那儿，还在发光。
他走过去拿起来。黑暗里比白天亮一些，纹路看得更清楚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形状有点像一只手。五道弯弯曲曲的纹路，长短不一，从同一个地方伸出来。
手。
谁的？
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平的，光光的。
祁皓然把薄片放回去，关了台灯。躺床上之后盯着墙缝看。今天缝口比昨天宽了，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里面黑黑的，没光，也没动静。
闭上眼。脑子里冒出来下午那个小东西比的手势。两只肉团子从中间分开，往外翻。碎掉。
翻了个身。又想起来它指自己胸口的样子。那个动作很明确，戳了两下，就在左胸那个位置。心口。
祁皓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那东西难道能看见？看见我心口……怎么着，有伤？
想到这儿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闭着眼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周嘉明。想那天晚上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想周嘉明站在路口等他，手机没电了，借了路人的电话打给他。他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出租车上，堵在高架上，司机说前面出了事故。他跟周嘉明说“你再等会儿”。周嘉明说“行，你慢点”。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周嘉明说话。
后来交警怎么说的来着。那辆货车右转，没看见人。周嘉明站在路口等，戴着耳机，可能也没听见喇叭。手机掉地上屏幕碎了，后来他爸妈把手机给他，屏幕碎成蜘蛛网，但还能亮。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他的：“你到哪儿了”。他回的是“快了，堵车”。再往后就没有了。
祁皓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不知道多久，翻过身来，呼吸慢慢平了。墙缝那头安安静静的。那片结痂光片在床头柜上亮着微弱的光。
快睡着的时候他心想，明天再过去看看。
那东西好像不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