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晚归墙影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停。
祁皓然从地铁口出来没带伞，外套帽子往脑袋上一扣，闷头走了十来分钟。路上经过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卷帘门贴着“旺铺转让”，纸边被雨泡烂了，垂下来一截。他多看了一眼。去年这时候这铺子还开着，他加班回来晚了会买两个鲜肉包当晚饭。老板话多，每次都“小伙子又这么晚”，然后多塞一杯豆浆。后来有一天卷帘门就再没拉开过。祁皓然不知道老板出了什么事，也没打听。这城市就这样，关门和开门一样快，你还没记住一张脸他就没了。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一盏在四楼半，一闪一灭，闪得人眼睛发酸。他数着台阶往上走，帆布鞋湿透了，每踩一步都挤出一声水响。到门口摸钥匙，摸了半天摸到那串挂小铁环的，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时带出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混着没倒的垃圾和旧木头味。
进门先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照着这间三十平不到的单间。床靠着左墙，书桌在窗户底下，衣柜门关不严，永远翘着一条缝。地上堆了几个纸箱子，搬过来就没拆过。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颈落了一层灰。他不会弹，大学时买的二手，当时想学，后来发现连F和弦都按不响，就算了。
祁皓然把湿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去厨房接水烧上，然后坐床沿脱鞋。鞋带解了半天，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水壶开始响的时候，他正盯着床头上面那条裂缝看。缝从天花板往下走，到床头位置拐了个弯，往窗户方向斜过去，一米多长。老房子都这样。房东来看房时说过，“这墙皮酥了，回头给你补补”。去年三月说的，快入冬了也没见人来。
他其实不太在意。一条缝而已，又不影响住。
水开了，泡了碗方便面，坐书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有人晒加班，有人晒猫，有人晒婚礼九宫格。他划过去，又划回来，点开一张——高中同学，跟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站一起，背后红底喜字。祁皓然看了几秒，退出来，手机扣桌上。
面吃了一半，吃不下了。碗推到一边，从抽屉摸出烟盒，还剩三根。抽出一根点上，抽两口又掐了，起身开窗透气。雨没停，冷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楼下有车碾过积水，哗一声。他站窗边愣了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这雨没完没了。
关了窗，坐回床边准备刷牙睡觉。就这时候，余光扫到墙缝那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祁皓然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就是墙，就是缝。缝里黑乎乎的，可能是路灯的光从窗户进来映在墙上的影子，角度问题。他眨了眨眼，没当回事。
刷牙时又想起下午公司的事。部门开会，领导提了一嘴“明年业务调整”，散会后几个同事在茶水间嘀嘀咕咕。祁皓然没参与，端着杯子回工位改表格。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他妈发微信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炖了他爸爱吃的排骨。他回了句“周六看情况”。其实周六没事，就是不想回。回去干吗，坐那儿吃饭，看电视，听他们聊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抱孙子了。然后他爸喝点酒开始叹气，他妈使眼色让别说。来来回回就这些。
刷完牙，关了顶灯，只剩床头小台灯。躺下后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放白天那些破事，跟放录像带似的，卡在同一个位置，每回都是。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缝横在那儿，离脑袋不到一臂远。
又闪了一下。
这次看清楚了。光从缝里面出来，很弱，像有人拿手电从墙背面照过来，光透不过来，只剩缝那么宽一条细线。祁皓然盯了好几秒。细线没灭，也没变亮，老老实实待着。他伸手摸墙。干的，凉的，普通墙皮。手缩回来，指尖蹭了层白灰。
坐起来。拿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凑近缝。光还在。缝里面隐约有个什么东西，很小，圆咕隆咚，贴着墙内壁。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不对，煮鸡蛋没手没脚。那小东西有手有脚，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背对着他。
他往后撤了半步。心跳快了两拍，手心有点潮。第一反应是老鼠。但老鼠没那么圆，也不会发光。六楼，老鼠爬不上来。房东半年前撒过耗子药，整栋楼再没见过活老鼠。祁皓然蹲床边没敢动。小东西也没动。就是它身上——或者它抱着的什么东西——在发光。淡黄色，温温吞吞，不刺眼，像小时候停电点的那种蜡烛光。
过了一分来钟，他伸出食指，指甲盖敲了敲墙缝边缘。笃笃两下。
没反应。
又敲两下。这回小东西动了一下，像被吵到了，换了个方向抱膝盖，脸朝另一边。祁皓然看见它的侧脸——灰灰的，不是黑也不是白，就是脏棉絮那个颜色。眼睛闭着。
他站起来退到床另一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房子不干净。掏出手机准备给房东打电话，号码翻出来又停住。说什么？说墙缝里有个发光的小东西？房东能直接挂。报警？警察来了缝里啥也没有，更扯。祁皓然站床边想了半天，手机放下了。
又看了一眼墙缝。光没了。小东西也没了。缝就是缝，黑乎乎一条线。
“眼花了。”他跟自己说。
躺回床上把枕头挪了个方向，脸朝外，不朝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雨下了一整夜，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具体找什么不知道，就是急。一直在跑。跑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等，然后发现自己手机没带，钥匙也没带。就站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后面没人。再转回来，绿灯了，腿迈不动。急醒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雨还在下，小了点。祁皓然起来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头发翘了一撮，压不下去。他盯着看了两秒，拿梳子蘸水梳两下，放弃。出门前特意绕到墙缝那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手指抹了一下墙面，白灰正常，没水渍没潮湿没异常。
上班路上在地铁里想这事。想了一路，觉得就是最近太累了。公司项目赶得紧，连着两周加班到十点以后，昨晚下雨降温，估计没休息好。翻手机查“墙面发光”的帖子，出来一堆讲电线短路的，还有讲蘑菇的，还有个讲邻居家猫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眼睛反光的。没一条对得上。他把手机揣兜里，下车。
下午在公司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核对到第三遍还是觉得哪儿不对。眼睛盯着单元格，脑子里跑出来昨晚那小东西的背影，圆圆的，抱着膝盖，像个没睡醒的幼儿园小孩。祁皓然鼠标点了个保存，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等热水的时候掏出手机搜“看见奇怪的东西怎么办”。第一条是知乎，标题写着“精神压力大出现幻觉正常吗”。他往下翻了两页，退出来。咖啡没加糖，苦得皱眉头。
下班时雨停了，路面还湿着，路灯照着一摊一摊的水洼，亮的。祁皓然没急着回去，在路边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地铁口人来人往，发传单的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健身房开业，他折了两折塞兜里。坐了十来分钟，天彻底黑了，起身往回走。
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自己那扇窗户。黑的。
上楼进屋，开灯换鞋。站屋子中间看着那面墙。墙缝在日光灯底下就是条普通缝，连影子都不明显。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把眼睛凑到缝跟前。黑，什么都没有。伸手进去摸了摸——缝太窄，指尖刚塞进去就卡住了。墙皮蹭了一手灰，还是没有异常。
洗了手，热了昨晚剩的半碗米饭，就着老干妈吃了。吃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台播调解节目，两家人因为宅基地吵架，吵得面红耳赤。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台。纪录片频道讲深海生物，一条长得像塑料袋的鱼在屏幕里飘来飘去。看了十分钟，碗洗了。
晚上十点左右又看了一眼墙缝。还是什么都没有。关了顶灯，只留台灯，躺床上翻手机。翻到高中班级群，有人发了张旧照片——十年前运动会，一帮人站操场上晒得跟煤球似的。祁皓然点开，放大。第二排最右边穿白T恤、笑得眼睛都没了的男生是他。旁边勾肩搭背的是周嘉明。周嘉明那时候比他高半个头，头发留得长，老被教导主任揪着去剃。照片里周嘉明比了个剪刀手，手指头还被后面的人挡了半截。
祁皓然把照片退出来。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他现在的脸——没笑，嘴角往下撇着。他想起周嘉明以前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关于墙的，想不起来了。
关掉台灯。黑暗里墙缝那头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
这天晚上没下雨。风大，窗户缝灌进来呜呜响。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一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墙里面翻了个身。祁皓然没睁眼。实在太困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把缝堵上算了。然后就被睡意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