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忙音一直回荡在空气中，王建国拿着听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深呼吸之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办公室里只有老式录音机磁带空转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那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焦虑并没有因为通话结束就消失掉，反而潮水一样沿着脚踝流过来，慢慢淹没了人的理智。
站起身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上透气。
江南初夏的风裹挟着湿气，吹在脸上黏腻不适。王建国靠着已经剥落的墙壁，眉头皱得更加紧了。前一阵子打来的电话是公社主任打来的，语气中透着催促的意思，要尽快拿出一份像样的初稿，不能让这篇报道拖全县宣传工作的后腿。
那么他要用什么东西来写字呢？
科学不能解释的话，迷信也要小心不要触及红线。李二狗是位渔民青年，就像一块顽石一样堵在了他职业规划的咽喉处，吞不下、吐不出。
看着剥落的地方发呆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李二狗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条又细又壮的小胳膊。手中拿着一个铜制的大喇叭，在嘴角挂着标志性的、表面上看起来很憨厚实则很狡黠的笑容，一步一步地朝这里走来。
王建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目光有些躲闪。他知道李二狗为什么会到县里来，在此之前试音的时候，公社主任带他来是想展示一下成果，现在人还没有离开。
“王老师”
李二狗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能够穿透走廊里潮湿的空气。走到王建国面前后，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用清澈的目光从头到脚看了看他，目光在王建国皱起的眉头、手里拿着的钢笔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的时间。
愁眉苦脸的，好像谁欠了你二斤黄豆一样。李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吃不？”新买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放在面前的手，摇摇头说：“不用。”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正在思考当中。”
咦？李二狗挑了挑眉毛，顺势靠在旁边的窗台上，放松下来，“是关于我的事？”还是关于那喇叭的事
王建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索性也不再遮掩了。低声说，“你的事情很蹊跷。”想要写成英雄模范，逻辑不通；想要写成科学奇迹，没有人相信。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连标题都不会写了。交上去的东西要是被领导批评成封建迷信或者胡编乱造的话，我就要被撤职了
他说得很直接，还有点绝望。他认为李二狗就是一般的渔民青年，应该能够体会体制内人员的苦衷。
李二狗嘴里含着一颗奶糖，腮帮子鼓了起来。听完王建国的牢骚后，他眼中的笑意慢慢的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很深沉的平静。
慢慢地走到王建国身边，向四周看了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远处广播站放的《东方红》音乐。李二狗确定四周没有人之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做出一个噤声的样子。
王老师，这件事情换个角度去说会更好。”
李二狗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王建国呆呆的说道：换一种方式呢
“你想想，咱们老百姓信什么？”李二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腰间的大喇叭，“科学家不懂的东西，神仙懂。官方不敢承认的力量，天命敢认。”
王建国的瞳孔稍微缩小了一些，好像发现了什么，又觉得十分可笑：“你就是说……迷信吧？”
并不是迷信，就是上天的安排。李二狗纠正说，“铜喇叭并不是我们家普通的器物。”它是祖宗留下的宝物，也有可能是一位路过的仙人显灵之后送给它的。当年李家村遇到洪水的时候，并非我自己能够做到的，但是喇叭里发出的声音却起了作用。它可以通灵，并且很有灵性，只听命于天命之召唤
王建国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样写出来的话，上级会不会认为我在搞封建迷信？”
把声学共振写出来就是给科学家看的，他们只会认为你是一个疯子或者是实验小白鼠。李二狗又靠近了一些，眼睛很真诚，让人不忍心拒绝，但是如果你把它写成神迹、写成百姓心中的信仰，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农村的神仙保佑故事最贴近生活、最容易传播。这样既可以保护我，又不会让我变成一个不同的别人而被捕抓去研究；同时也可以保护你，使你的报道既有政治高度又有群众基础。领导喜欢什么呢？喜欢看老百姓拥护领导、相信政策带来的美好生活。把喇叭比作响应号召、顺时应势的吉祥物，还有谁敢指手画脚呢
王建国混沌的大脑受到这雷电一击之后，才醒悟过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飞速转动。
按这样的思路去写的话，就不是一篇关于超能力的文章了，而是一篇有关民间智慧和时代精神相辅相成的例子。铜喇叭不再成为危险的声音武器，而成了代表丰收和平安的文化符号。尽管有几分神秘感，在当时的语境中，这样的民间传说式的描述会比较容易被人接受，并且更加的安全。
而李二狗的话也触及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当今这个时代，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合乎官方所说的。
通灵……吉祥物……顺天时……王建国嘴里念叨着，手指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十八岁青年。脸上没有一点心虚和慌张的样子，只有近乎天真的坚定。好像他是一个被神仙眷顾的幸运儿，并非是有毁灭之力的异能者。
王建国感到非常轻松，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那颗卡在喉咙里的石头也终于下去了。
李老师，王建国突然改口，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你这个想法，很高明。
李二狗笑了笑，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赶紧回去写吧，别耽误了截稿时间。我就当帮个忙，剩下的，就看你的笔杆子了。”
说完之后，李二狗就转过身去离开，步伐轻快得好像刚完成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一样。
王建国站在那里看着李二狗转过走廊的拐角处。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钢笔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又看了看笔记本上被划掉的文字。
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稿纸。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子上飞舞的灰尘上。王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拿起笔来蘸墨水。
笔尖碰到了纸面就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停顿。
他在稿纸的上面端庄地写了几个大字：
神给的铜铃可以保护村子，李家村子里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