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还留有梳子梳理头发时的感觉,但是程婉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就去睡觉。
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得十分轻快,并没有扬起多少灰尘。
房间里已经关灯了,只有窗外的月光把家具的形状照亮得非常清楚。不开夜灯,让眼睛慢慢习惯黑暗的感觉之后,视线也会变得越来越敏锐、越来越清晰。
顾家的别墅很大,像是一个迷宫一样,白天看上去非常华丽,到了夜晚,深色的红木和黑色真皮沙发就变成了沉默的大怪物,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程婉如挨着墙根一步步向外移动。
她的动作极轻,呼吸也被刻意压低,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她现在是猎人,猎人在捕猎之前,会控制自己的心跳。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门都关着。
左边佣人休息室,右边客房、书房。
在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门缝下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
顾承泽住的房间。
这个时间点他还没睡觉。
程婉如并没有去听,她知道顾承泽为人多疑,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他的警觉。藏在阴影里静静地等待一会儿。
十分钟左右。
一阵闷响从屋里传来,像是摔了一跤。
然后是被压抑住的低沉吼叫,里面夹杂着烦躁和愤怒的情绪。
程婉如嘴角微微上翘,冷笑了一声。
顾承泽并不是普通的加班狗。
以前这个时候坐在书桌前的他,不是陪程婉清聊天,就是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脸上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急躁情绪已经无法掩饰了。
怒吼之中透着不安。
程婉如收回目光之后继续前行。
她的目的地为客厅。
客厅与餐厅相连,是一楼最开阔的地方,也是通往二楼卧室的必经之路。还有个视觉盲区正好可以接到主楼过来的声音。
刚到楼梯口,就听到了声音。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害怕被墙壁听见一样。
资金链
“老地方......”
“……要在下个月之前”
说话的是管家,也就是跟着顾家三十年的老人,平时待人十分客气周到,现在他的话中带着狠劲、急切。
回应的是顾母。
她说话的声音很尖细,还带着一贯的傲慢之气,但是底气不足。
“我不管怎么弄的,你们想办法解决掉吧,让外人知道他们家缺钱怎么办?”
最近那位女士安分些没有
管家叹息道:“少夫人很文静,每天除了看书、散步之外就没事干。”但是老爷留下的几个心腹最近联系得十分密切,在查当年的事情
顾母冷哼一声道:“查,盯紧了,敢乱说的就让他滚出江城。”
脚步声越来越远。
程婉如依靠在楼梯扶手上,但是身体没有动。
耳朵边上都是嗡嗡的声音。
资金链断裂。
旧部联系多。
顾母慌慌张张的掩盖。
把它们拼起来,就会看到一幅快要崩溃的画面。
顾家的大厦外表十分华丽,但是地基已经腐烂了。
顾承泽的急促是因为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顾母的强势,源于她对死亡的恐惧。
而她,这只误入虎穴的小羊羔,不仅没被大灰狼吃掉,还看清老虎肚子里蛔虫的心思。
她吐出一口气。
心中的寒意稍微减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这就是找到的门径。
不用正面硬碰,顺着裂缝挖就可以了。
程婉如转过身来,沿着原来的方向走回去了。
回到房间后,她把门锁上。
拉上窗帘,把最后一个月光也隔绝在外。
房间里又黑乎乎的了。
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比较柔软,会陷下去。
她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床头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也是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翻开首页,首页只有一句话,顾家内部矛盾。
她拿过笔来,在纸上很快地写了好几行字。
字迹虽然很潦草,但是很有力度。
顾承泽晚上很烦躁,有可能是因为资金周转不灵或者受到外界威胁。顾母和管家私下里谈过关于资金链断裂以及旧部情况的事情。顾母非常重视家族名誉,害怕丑闻被传播出去。所以得出的结论就是顾家人之间相互不信任,各自怀着自己的目的。
写完,她把笔一扔。
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那怎么办?
不可以急于求成。
此时暴露自己意图,等于自寻死路。
顾承泽看起来有些烦躁,可他是控制欲极强的人,一旦发现有人在看,他宁可送命也不放过,
顾母虽然是势利之人,可她手段狠厉,保住面皮宁肯牺牲任何人。
至于程婉清所说的姐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是在后台看戏还是在收网?
程婉如不知道。
但是她明白不能再当一个唯唯诺诺的代替新娘。
要伪装。
完美的伪装,没有破绽。
她明天早晨要装作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样子。
懒洋洋的、一无所知的,习惯于顾承泽的冷淡,还会有对顾承泽稍微有点关心的需求。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放松下来。
像蛇一样隐藏起来。
到时候直接一个暴起直接一个咬死。
程婉如睁开了眼睛,往天花板上看了看。
在黑夜里,她的眼睛很亮。
她走向浴室。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流出来。
用冷水洗脸。
刺骨的寒冷使她非常清醒。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紧紧闭着。
但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迷茫与痛苦。
只剩下冷静以及十分理智、冷漠的考虑。
她擦干脸,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睡衣。
躺好,把被子掖好。
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的平稳起来。
看来她快要睡着了。
实际上,她是在听。
听窗外的风声、远处传来的车子行驶的声音以及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她正在等。
等到天亮之后。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会上演这出戏了。
而她则已经把剧本拿好了。
夜晚已经很深了。
寂静。
在表面上很平静的夜晚里,在黑暗的土地上,一颗复仇的种子正在默默地生长着,没有人知道。
程婉如躺在床上,不动。
面带平静的微笑,没有任何破绽。
眼神很深沉也很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