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的冷意犹如一根细细的针头顺着神经末梢一直刺到脑髓之中。
程婉如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洒满月光的落地窗,没有丝毫动静。屋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自己内心跳动的声音,虽然很沉重而且较慢。指腹间顾承泽手指戒指上金属的寒意与记忆深处更深一层、更加透骨的寒冷渐渐重合在一起。
并不是冬风,也不是寒冷的空气,而是源于内心被遗弃之后产生的空洞。
黑暗无故的崩裂。
十五年前的一个寒冷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或者说,继父眼里的那个名字是那么的轻贱和微不足道。老旧小区的楼道墙面剥落脱落,如同一张张溃烂的面孔。楼道声控灯已经坏掉很多年了,整段时间都是黑乎乎的,只有人偶尔的脚步声会让人眼前稍微亮一些。
她记得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门外站。
门里面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继父爽朗的笑声。母亲改嫁以后,家里第一次出现了人气。桌上红烧肉热气腾腾,香味从门缝中溢出来,让人闻了就饿了。但是她没有敲门,也没有伸手去推沉重的防盗门。
开门迎接她的不会是拥抱,而是继父不耐烦的皱眉,还是妈妈躲闪的眼神。
在家里她就是多余的。
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带着她改嫁他人,本想着这样可以得到一些依靠,没想到却跌进了另一个火坑。继父非常自私、冷酷,只看中面子和利益。对程婉如从来就没有表现出过一点父亲应有的关爱之情,就连最一般性的尊重也是吝啬的。
每到夜晚的时候,她就缩在狭小的床角里,听隔壁房间父母、继父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姐姐程婉清在一起说笑,这时候孤独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现出来,并且一点一点地侵入到她的鼻孔中去。
为了生存下去,她学会了各种技艺。
继父回来之前先把房间收拾干净,累得腰酸背痛;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只吃剩菜剩饭,但是却装作很享受的样子;看别人脸色行事,看见继父脸上有不高兴的表情就立刻收敛自己的气息,害怕一句话说错惹得继父生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十五年。
为了不让父母赶出去,让母亲受委屈,所以她学会忍耐、顺从,把所有的委屈吞下去变成无声的叹息。
之前她觉得只要足够听话乖巧,就换得一点点温暖。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大耳刮子。
车祸之后,记忆零散的时候她才明白,在别人眼里,“懂事”“隐忍”就是懦弱易被欺负的样子。
如果没有当年的弱小、如果没有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她就不会轻易答应嫁给顾承泽吗?
要是在她之前不那么怕失去她就不会当替身新娘了吧?
那么就不至于在婚礼上被顾承泽用冷漠的眼神盯着,心中仍然抱有幻想吗?
难道就不在婚后几个月内,像个笑话一样被顾母羞辱、被顾承泽利用、被姐姐背叛?
到了程婉如想起的时候,嘴角微动。
那并不是笑,而是自我嘲讽。
以前的她很蠢。
低头就能够躲过风雨,不说话就可以保护自己。那么结果怎么样呢?风雨如期而至,并且比预料的还要猛烈。把她的伤痕累加在一起,在泥沼里挣扎,连看天空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痛苦到达顶峰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麻木之后的清醒。
程婉如慢慢的转过身去,走向了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非常狼狈。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的迷茫、无助、期待等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深的寒潭。
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很凉,但是眼睛里却是热腾腾的。
童年的痛苦经历就如一把锉刀一样,虽然削去了原有的纯真与天真的部分,但是也磨砺出骨头里最硬的部分。忽略的日子、吞咽下的泪水、自己治愈伤口的时间,并没有摧毁她,反而点燃了她的复仇之火。
所以她得出一个结论: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救活你。
眼泪是没有用处的,软弱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保护自己、让伤害过她的人受到惩罚,唯一的方法就是变的强大。
强大到足以支配自己的命运,强大到可以俯视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金钱、权势、地位。
这才是最安全的城堡了。
感情是件很珍贵的东西,但是同时也是种负担。
程婉如拿起梳子慢慢的把乱蓬蓬的长发梳理好。动作很轻柔,但是却有一种决绝的力量。每一梳都是对往昔的告别,每一根散发出的光泽都是未来计划的实施。
不相信任何人。
无论是顾承泽还是程婉清,亦或是表面繁华实际冷酷的顾家,在她心里都不再值得她去真心对待了。
从现在开始,她是猎人。
藏于黑暗之中,一旦发现对方有破绽就迅速出击。
窗外的月光依然很清冷,洒在她的肩膀上,好像给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战甲。
程婉如放下了梳子之后就整理了一下浴袍。脊背挺得非常直,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寒气,让人觉得不敢靠近。
之前隐忍不是认输,而是蓄力。
每一刻的痛苦都在为她积累力量。
她需要用顾家的资源向上爬,有能力审判伤害她的人。
游戏刚一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