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爆了个灯花，火苗缩下去又窜起来，阿瞑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一截。她没抬头，指头还压着碗底那三个字，指腹蹭过刻痕，像在确认什么。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前头那个步子沉，落地重，官靴铁掌碾过石板，咔、咔，隔三步一响。后头那个几乎没声，鞋底贴着地皮滑，偶尔踩到一片落叶，沙的一声，轻得像猫。
她没起身。把碗翻回碗底朝上，搁在柜台上，顺手摸到砧板上那把剁菜刀。刀柄还带着老头手心的汗渍，温的，说明人走没多久。她攥了攥刀柄，没抽出来，只把刀口朝外搁回砧板上。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斜进来，照见一双官靴的鞋尖，铁掌钉帽磨得只剩半边——跟她方才在石栏底下摸到的那道脚印，一个纹路。
“阿瞑姑娘。”门外那人声音不高，带着东宫当差的人惯有的那种客气，“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阿瞑听得出这声音。东宫长史，姓魏。上回在停尸房门口提尸的就是他，说话公事公办，脸上永远挂着一层不咸不淡的笑，像拿尺子量过嘴角该翘多高。
“太子殿下深更半夜，请我一个摸尸的过府？”她问。
“殿下说了，您手里有样东西，他手里也有样东西，两样合在一处，才能成事。”魏长史顿了顿，“殿下还说，初七就在眼前了，有些事，不能再拖。”
阿瞑把刀搁回砧板上，刀口朝外。她摸到柜台边，把那枚铜钱从袖袋里掏出来，攥在掌心。合符。她手里这半枚，是从护城河女尸口中摸出来的，断口毛糙，纹路是水波纹，摸上去像一片凝固的浪。太子手里那半枚，据说是东宫旧藏，纹路该是山纹，两半合拢，山水相接，才算完整。
她一直没去对过。不是不想，是怕。怕对上了，她跟太子之间那层薄薄的“合作”就变成实打实的绑缚；怕对不上，那她手里这半枚的来历就更说不清了。她指腹在铜符断口上蹭了一下，毛糙的触感硌着指尖，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一旦合上，就再难拆开。
“带路。”她说。
魏长史在前面走，步子稳，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儿隔三步一响。另一个步子轻的人一直没露面，但阿瞑听得见，他跟在后面约莫七八步远，鞋底几乎不沾地，偶尔踩到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阿瞑没回头，只把铜符重新塞回袖袋，指尖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那层薄汗。
东宫侧门开着，门洞里点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照出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像刚有人泼过水。魏长史把她领到一间偏殿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殿下在里头等您。”
阿瞑跨过门槛。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案头，一盏在窗边，光线不亮不暗，正好够她看清屋里的轮廓。案后坐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声音低沉，尾音压着一点官腔：“阿瞑，你来了。”
太子李承乾。她没见过他几回，每回都是夜里，每回都在灯下。他说话不紧不慢，像把每个字都掂过分量才吐出来。案上摊着一卷星图，墨线画着二十八宿，朱砂点着十二颗星，第十二颗的位置被人拿指甲反复划过，纸面起了毛。
“坐。”太子说，伸手从案边取出一只锦盒，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你手里的东西，带来了？”
阿瞑没坐。她摸到案边，把锦盒盖掀开，指腹探进去。里头躺着半枚铜符，水纹，断口毛糙，跟她手里这半枚一个成色。她把自己那半枚从袖袋里掏出来，两半并在一起，搁在案面上。
指腹压着接缝，来回摸了两遍。
纹路对不上。水纹的断口跟山纹的断口错开一截，像两块拼不拢的碎瓷。她指头停在接缝上，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摸错，才把手收回来。
“殿下，”她嗓子有点干，“您这半枚，是从哪儿来的？”
太子把锦盒盖合上，案上那卷星图被风带起一角，又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东宫旧藏。我记事起就在库里搁着，管库的老人说，是二十年前影主留下的信物，两半合符，山水相接，可调影卫旧部。”
“山水相接？”阿瞑重复了一遍，“殿下，您这半枚是山纹，我手里这半枚是水纹，两半合拢，山水相接，没错。可您这半枚的断口——”她指腹又压上接缝，“跟水纹的断口差了半寸。两半要是同一枚符上掰下来的，断口该严丝合缝。这半枚不是从我这半枚上掰下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太子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掂量她这话的分量。
“你确定？”
“我摸过的尸体比殿下见过的活人还多。”阿瞑说，“断口对不对得上，我指头一过就知道。”
太子把那半枚铜符从锦盒里取出来，搁在案面上，朝她推了推：“你再摸一遍。”
阿瞑没推辞。她把那半枚铜符攥进掌心，指腹贴着纹路，从边缘往中心一寸一寸地摸。铜符表面磨得光滑，边沿却有一处极细微的毛刺，像新锉出来的。她指头停在毛刺上，压了压，又顺着纹路往背面摸。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深，是“影主”。
她指腹按着那两个字，没动。后颈的硬物忽然凉了一下，凉得像被人拿冰贴了一贴。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片虚影——不是画面，是颜色。暗黄的烛火，青灰的砖墙，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把一枚铜符搁在案上，推给对面的人。那只手她认得，回纹袖口，玉扳指，跟池底西棺里开棺取物的那只手，一个样子。
画面断在烛火晃动的一瞬。
阿瞑把铜符搁回案上，收回手，攥进掌心。指腹上那点毛刺的触感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里。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像吞了块干饼没喝水。
“殿下，”她声音压得平，“您这半枚铜符，三日前有人碰过。”
太子呼吸顿了一拍，像被人拿话堵住了嗓子眼。
“我摸到一处新锉的毛刺，边沿上，锉完没打磨干净。”阿瞑说，“这半枚铜符，三日前被人取出来过，又放回去。取它的人——”她顿了顿，指腹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戴玉扳指，袖口绣回纹。跟池底西棺里取走白布包裹的是同一个人。”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太子好一会儿没说话，案上那卷星图被风又带起一角，纸角拍在案面上，啪嗒一声。
“你意思是，”太子的声音沉下来，“我这半枚合符，被人换过了。”
“换没换我不知道。”阿瞑说，“我只知道，三日前有人动过它。殿下这半枚要是东宫旧藏，那动它的人，要么是东宫的人，要么是能进东宫库房的人。”
太子站起来，靴底在砖地上碾了一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两晃。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库房的钥匙，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长史手里。”
阿瞑没接这话。魏长史。方才领她进门的那个人，步子沉，官靴铁掌磨得只剩半边。她忽然想起石栏底下那道脚印，方头，宽帮，前掌钉铁掌，钉帽磨得只剩半边。一个模子。她指腹在膝盖上又蹭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蹭掉。
“殿下，”她说，“您这半枚合符，能不能让我再摸一遍？”
太子转过身，走回案边，把那半枚铜符推到她面前：“摸。”
阿瞑把铜符攥进掌心，指腹贴上去。这回她没摸纹路，直接按在背面那两个字上。后颈的硬物烫了一下，不凉了，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片亮光。画面撞上来——不是烛火，是日光。一间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摊着一卷星图。一只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节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把那半枚铜符搁在星图上，对着一颗朱砂点的星位压了压。那只手的袖口没有回纹，是青灰色的素缎，腕上缠着一道靛蓝的衣带。
靛蓝衣带。跟她腕上缠的那截一个色，一个针脚。
阿瞑的手指在铜符上停了一瞬，像被烫了一下。她腕上那截靛蓝衣带贴着皮肤，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浸了水。
“阿瞑。”太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摸到什么了？”
阿瞑松开手，把铜符搁回案上。她指腹还留着那道靛蓝衣带的触感，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没答太子的话，反问了一句：“殿下，您这半枚铜符，三日前是谁给您送回来的？”
太子沉默了一息。灯焰又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灯罩，声音压得低：“魏长史。他说库房例行清点，取出来核对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阿瞑把铜符往案上推了推，收回手，攥进掌心。指腹上那点靛蓝衣带的触感还在，跟她腕上缠的那截并在一处，像两条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带子。她忽然想起自己腕上这截衣带是怎么来的——失忆前就在腕上，没人说得清来路，她自己也不记得。
“殿下，”她开口，“您这半枚合符，对不上。我手里这半枚是水纹，您手里这半枚是山纹，可两半断口差了半寸。要么是我手里这半枚有问题，要么是您手里这半枚被人掉过包。您说库房钥匙一把在您手里，一把在长史手里——三日前动过这半枚铜符的人，戴玉扳指，袖口回纹，腕上缠靛蓝衣带。这人是魏长史，还是能进东宫库房的人，殿下比我清楚。”
太子没接话。屋里静了一阵，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你手里那半枚，从哪儿来的？”
“护城河女尸口中。”阿瞑说，“第一具，跟我长得一样的那具。”
太子又沉默了一阵。她听见他走回案边，把那半枚铜符收进锦盒，合上盖，搁在案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今晚先回去。合符的事，我再查。”
阿瞑没动。她站在案前，指腹还留着铜符背面的触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摸太子那半枚铜符时，画面里那只瘦手把铜符压在星图上，对着一颗朱砂点的星位。那颗星的位置，她记得，是第十三颗。钦天监监正说她是第十三颗隐星，命格注定死于水中，日期是下月初七。她腕上那截靛蓝衣带贴着皮肤，凉意渗进骨头里。
“殿下，”她开口，“您案上那卷星图，第十三颗星的位置，是您自己点的朱砂？”
太子指节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掂量要不要说实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昨夜我对着星图出神，顺手点了一笔。”
阿瞑没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没回头。指腹上那点靛蓝衣带的触感还在，跟她腕上缠的那截并在一处，像两条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带子。她跨出门槛，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身后偏殿的门合上，咔哒一声，灯焰的光在门缝里缩成一线，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