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把铜钱翻过来,指腹压着背面那道深痕,递到老渔头鼻子底下。
“你摸摸,这三笔,认不认得。”
老渔头没接,烟斗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凑近看了一眼就缩回去,像被烫着:“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你当我是谁?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这三道刻得急,跟井沿上那两个字一个路数,都是拿指甲尖硬刮出来的,刮到石面发白才罢手。”
阿瞑把铜钱收回来,攥进掌心。她方才摸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笔画浅,边沿却磨得溜滑,像是刻完了还被人捏在手里盘过一阵。井沿上“别下”两个字,碗底“初七换水,池底见棺”,加上这枚铜钱,三样东西一个毛病——刻的人手劲不大,可下笔狠,像赶着在什么东西找上来之前把话留完。
“笼子还在水里?”她问。
“在。”老渔头朝船那边努了努嘴,烟斗点了一下,“我拿篙别着船帮,没敢动。笼里那位方才还咳了两声,这会儿没动静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
“我去看一眼。”
阿瞑站起来,腰上那圈绳还没解,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方才下水这半炷香,岸上有人来过,解了绳又系回去,还留了一枚钱。这人知道她下水,知道她会从这儿上来,甚至算准了她上来第一件事是摸绳结。老渔头就在船上看笼子,离着不到十丈,愣是没瞧见。
“老头,”她转过身,“你方才在船上,除了看笼子,听见什么没有?水响,脚步,苇子晃?”
老渔头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想了想:“苇子一直晃,风没停过。水响也有,池子里鱼打挺,隔一会儿一声。要说什么特别的——”他拿烟锅敲了敲船帮,笃笃两声,“你上来之前那一小会儿,我听见岸上有人咳了一声,压着嗓子的,像怕人听见。我当是陈九回来了,抬头一看,没人。”
“咳了一声。”
“就一声。短,跟呛了水似的。”
阿瞑没再问。她把那截靛蓝衣带从指缝里抽出来,在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活扣。衣带湿透了,贴在腕子上凉得刺骨,可总比攥在手心里强。棺钉她插进腰带内侧,钉帽朝外,硌着胯骨,走一步顶一下,正好,省得她忘了身上还带着这么个东西。
她摸回船边,脚踩进浅水,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笼子还搁在船板上,铁条被月光照出一层冷白,她蹲下去,指头探进笼门插销边上的缝,往里摸。
笼里那人歪在笼底,肩膀抵着铁条,脑袋垂着。她指头碰到他后颈,皮肉凉得厉害,底下那枚影字刺青结的痂硬邦邦的,像块碎瓷片嵌在肉里。她往下摸到手腕,绳子还勒着,指头一压,腕骨底下的脉跳得又浅又急,跟池子里鱼打挺似的,一下一下,没个准头。
“醒着没?”她问。
笼中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像痰堵着,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冷。”
阿瞑把手抽回来,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冷就对了,泡了两天水,又没吃没喝,换谁都冷。她扭头朝船尾喊:“老头,你船上有没有干衣裳?破的烂的都行。”
老渔头在船尾翻了一阵,从舱板底下拽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抖了抖,一股鱼腥味扑过来:“我自己的,穿了七八年了,没洗过几回,你别嫌——”
“扔过来。”
短褐落在船板上,阿瞑摸到,从笼条缝里塞进去。笼中人接过去,窸窸窣窣裹了一阵,喘气声总算没那么抖了。
“你方才说,监正初五夜里把你沉下来,跟底下人交代‘西边那一具不用管,里头没东西了’。”阿瞑蹲在笼子边上,声音压得低,“底下人是谁?”
笼中人裹着短褐,说话还是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没看清脸。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抬笼。撑篙的那个手腕上有刺青,六角星,钦天监的人。抬笼的那个——”他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有东西在刮,“抬笼的那个右手少了半截小指,说话带南边口音,管撑篙的叫‘陆管事’。”
阿瞑的指头在笼条上停了一下。陆管事,老渔头方才也提了这个名,监正手下租灰棚船投笼的那个。少半截小指,南边口音,这条她记下了。
“西棺里原本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笼中人摇头,铁条跟着晃了一下,“监正只跟我说,那口棺是‘引子’,井口那口才是‘正主’。引子叫人起走了,正主还在井底下压着,初七换水,水一退,井口铁板露出来,他就要开棺。”
“开棺做什么?”
笼中人没马上答。阿瞑听见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又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监正说,井底那口棺里封着影主的‘命’。他要把命取出来,塞进第十三颗星宿的壳子里。壳子是谁,他没说。可初五夜里他把我沉下来之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替她泡两天水,等初七她来了,你替她下去。’”
阿瞑蹲在船板上,后颈那枚硬物慢慢烫起来。她没动,指头还压在笼条上,铁条的凉气顺着指腹往上走,走到手腕,跟那截靛蓝衣带贴在一起,一凉一热,像两条蛇在她胳膊上绞。
“替她下去。”她重复了一遍,“他原话里那个‘她’,你知道是谁?”
笼中人把脸往笼条上贴了贴,月光底下能看见他半张脸泡得发白,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道苦相:“我要是不知道,他也不会留我活口。阿暝,你摸过十二具女尸,每一具后颈都有影字,每一具肘弯都有疤。那十二个是替,你是正主。监正拿我当你的替,是因为我这张脸——”他顿了一下,喉咙里那口痰又滚上来,咳了两声才压回去,“我这张脸,跟你那具护城河女尸,有七八分像。”
阿瞑的手从笼条上收回来,攥进掌心。她想起护城河那具女尸,想起停尸房里陈九拿手比划眉骨和颧骨的样子。七八分像。监正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张跟她相似的脸?
“你叫什么?”她问。
笼中人沉默了一息,短褐底下的肩膀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摇头:“我姓陆,跟陆管事一个姓,可不同宗。监正把我从南边弄来的时候,给我改了个名叫陆十三。他说,十三这个数吉利,配得上我这张脸。”
“陆十三。”阿瞑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不像人名,倒像账本上的一行数,“你原先叫什么?”
“忘了。”陆十三说,“被监正买下来那天起,原先的名字就不能用了。他给我灌了药,我醒过来就只记得自己姓陆,别的都糊里糊涂。他说我要是想不起来,正好,省得惦记。”
阿瞑没再往下问。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腿麻了。她扶着船帮缓了缓,扭头朝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笼门插销我不拔。你脚上链子够不到门,拔了你也出不来。等我把岸上这摊事理清楚,再回来弄你。”
“你回来之前,要是监正的人先来呢?”陆十三在笼子里问,声音从铁条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那你就在笼子里接着泡。”阿瞑说,“泡了两天了,不差这一会儿。”
她踩进浅水,泥从脚底往上涌,凉得她小腿肚子一抽。老渔头在船尾喊:“你去哪儿?”
“岸上。方才有人在我下水的时候解了绳,我得看看他往哪边走了。”
“黑灯瞎火的,你看得见个屁!”
阿瞑没理他。她摸到石栏,脚踩着栏柱底下的条石往上爬,湿手在石面上滑了两下才撑住。上了岸,她蹲在石栏边上,指头贴着地面摸。石栏底下是碎石铺的窄道,碎石缝里嵌着泥,湿的,踩一脚一个浅坑。她顺着窄道往东摸,摸到第三块条石边上,碎石缝里的泥被踩得翻起来,坑比别处深,边沿还留着鞋底的纹路。她指头按着那道纹路摸了一圈,方头,宽帮,前掌钉了铁掌,钉帽磨得只剩半边。
官靴。还是穿旧了的官靴,铁掌磨偏了,走路重心压在脚外侧。
她顺着脚印往前摸,摸到窄道尽头,碎石没了,换成青砖。青砖面上干干净净,脚印断了。她蹲在砖地边上,指头贴着砖缝摸过去,摸到一块砖角缺了,豁口新茬,茬口边上有东西硌手。她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撮砂,细,硬,指腹一捻,涩得发亮。
赤金砂。
阿瞑把那撮砂拢进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儿,可指头捻着,跟石栏上那片刮出的毛面一个手感。她站起来,攥着砂往铺子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脚底下忽然踩到一样软东西,不像是碎石,也不像泥。她蹲下去摸,摸到一截布条,湿的,缠在树根底下,拽出来一看,是根靛蓝的带子,跟她腕上缠的那截一个色,一个针脚。
她把手里的赤金砂和布条并在一起,后颈那枚硬物凉了一下,凉得她肩胛骨缝里像被人塞了块冰。
棺材铺的木门在巷子尽头,门板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阿瞑摸到门边,指头搭上门板,门没闩,一推就开。灶间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缩成黄豆大一点,在灯盏里晃。柜台后头没人,剁菜的刀搁在砧板上,刀口朝里,砧板边上散着几片切了一半的萝卜,切面已经发干发卷,刀口边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老头不在。
阿瞑站在柜台前头,指头贴着柜台面摸过去,摸到老头平时搁烟斗的那个豁口,豁口里空的。烟斗不在,抹布也不在,灶膛里的灰是凉的,手探进去,连一点温乎气都没有。
她转身往铺子里间走,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她蹲下去摸,摸到一只碗,碗底朝上,碗沿磕缺了一块。翻过来,碗底有字,指甲刮的,跟棺材铺那只碗一个路数,刻的是“铺里等”。
三个字,刻得急,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刮到碗沿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