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提审室很冷。
不是空调开得太低的那种冷,是一种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水泥,像一块块溃烂的伤口。
我坐在铁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等着郑鸿涛被带进来。
林薇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温冉的尸检报告和那枚银吊坠的照片。
老陈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门开了。
两个法警押着郑鸿涛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看守所马甲,剃了光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那个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郑副市长,如今看起来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空壳。
他被按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前的铁环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眼神是空的。
不是那种凶狠的、对抗的眼神,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像一口枯井,扔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郑鸿涛。"我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硬,"认识这个吗?"
我把温冉的复原画像推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任何反应。
我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嘴角没有抽动,眉毛没有皱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我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这个人,你认识吗?"我又问了一遍。
郑鸿涛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不认识。"
"她叫温冉。"我说,"二十六岁,两年前进入你的办公室,担任你的专职秘书。半年前突然离职,没有办任何手续。郑鸿涛被留置的前三天,她彻底失联。"
他的眼神依然空洞。
"上周,她的尸体在城郊废弃水渠被发现。"我一字一句地说,"被人掐死,装进黑色行李箱,在水里泡了至少两个月。"
郑鸿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林薇也看见了,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继续说:"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你被留置前一周左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扼痕,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组织——"
"不可能。"他打断我,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
"不可能什么?"
"我不可能……"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跟她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我笑了。
"我没说你们有不正当关系。"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她可能掌握了你的一些秘密。而这些秘密,足以让她被灭口。"
郑鸿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郑鸿涛,"我放缓了语气,"温冉已经死了。她死前把线索藏在了吊坠里,我们找到了。她父母哭得眼睛都瞎了,就想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女儿。你现在坦白,争取立功,还能从轻处理。"
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立功?"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陆警官,你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铁环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收过无数信封。现在,它们枯瘦、发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看守所的污垢。
"我承认。"他突然说。
我和林薇对视了一眼。
"我承认,我利用职权,收受秦振邦的贿赂。"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我包庇恒远工贸的非法经营,对他们的走私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周那个案子,我知道,是我压下来的。"
他每说一句,老陈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罪,他认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背诵。
"还有呢?"我问。
"就这些。"
"温冉呢?"
"我跟她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关系。"
"她为什么突然离职?"
"她自己要走的。"
"她离职后收到的匿名汇款,是谁转的?"
"我不知道。"
"她吊坠里的那张纸条,'郑'字是什么意思?"
郑鸿涛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久久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给他时间。
我知道他在挣扎。
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不是装的。温冉的死,对他有触动。但他很快就把那层触动压下去了,像把一块石头按回井底。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恐惧。
不是怕我们,是怕别的东西。
"陆警官,"他轻声说,"你有家吗?"
我皱眉:"什么意思?"
"你有老婆孩子吗?"
"有。"
"那你应该明白。"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招供,我会死。我不招,我至少还能保住他们平安。"
我心里一沉。
"谁威胁你了?"
他没有回答。
"是谁?"我提高了声音,"郑鸿涛,你现在是戴罪之身,谁还能威胁到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嚣张,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怜悯。
他在怜悯我。
"陆警官,"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出来。"
"你们查不到的。"他摇摇头,"那个人……你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Z先生?"我试探着问。
郑鸿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反应,让我确定——Z先生存在。
而且,郑鸿涛怕他。
怕到宁愿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宁愿在牢里烂掉,也不肯说出那个名字。
"我不认识什么Z先生。"郑鸿涛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问吧,我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无论我们再问什么,他都不开口了。
像一堵墙。
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提审结束的时候,郑鸿涛被法警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别查了。
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薇、老陈。
林薇把尸检报告合上,轻轻叹了口气:"他怕了。"
"不是怕我们。"我说,"是怕那个Z先生。"
老陈从墙角走过来,脸色铁青:"这人油盐不进,怎么办?"
"他认了受贿、包庇、压案,罪已经够判无期了。"我说,"但他死守Z先生这条线,说明Z先生手里有让他更怕的东西。"
"家人。"林薇说,"他刚才提到了家人。"
我点点头:"查郑鸿涛的家属,老婆孩子,全部查。看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他们,有没有收到什么威胁。"
老陈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郑鸿涛的防线比我想象中更坚固。
他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或者说,他怕的不是自己的死,而是家人的死。
Z先生用他的家人,给他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这个枷锁,比手铐更牢。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纤维结果出来了,来实验室。"
我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很长,两边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
我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郑鸿涛最后那个眼神。
别查了。
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走廊里散开,模糊了前方的路。
"郑鸿涛,"我轻声说,"你越是不让我查,我就越要查。"
"温冉在地下等着呢。"
实验室在地下二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薇正戴着口罩,站在显微镜前。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过来看。"
我凑过去,显微镜的目镜里,是一根墨绿色的纤维,被放大了数百倍。
纤维的结构清晰可见——经纬交织,纹理细腻,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
"这是什么?"我问。
"高端定制西装面料。"林薇直起身,摘下口罩,"含百分之七十澳洲美利奴羊毛,百分之二十真丝,百分之十其他纤维。这种配比,市面上几乎没有成衣,全是私人定制。"
"能查到来源吗?"
"国内能拿到这种面料的裁缝店,不超过十家。"林薇说,"而且,纤维上有微量油脂残留,我做了成分分析——是钟表润滑油。"
钟表润滑油。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墨绿色定制西装的男人,坐在桌前,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他在给表上弦。
或者,他在修理一块表。
"这种面料,普通人接触不到。"林薇说,"能穿这种衣服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他有戴机械表的习惯,甚至可能自己会修表。"
我盯着显微镜里的纤维,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杀害温冉的凶手,不是耿建军那种底层打手。
耿建军只会用钢管和拳头。
他不会穿定制西装,不会戴机械表,更不会用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杀人——掐颈,装箱,抛尸,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这是一个有社会地位、有反侦察能力的人。
甚至,他可能就在我们平时接触不到的那个圈子里。
"Z先生。"我喃喃道。
林薇看着我:"你怀疑是他?"
"郑鸿涛怕他,怕到宁愿把牢底坐穿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我说,"温冉因为他死了。老周因为他死了。现在,他又派了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人来处理尾巴。"
我直起身,走到窗前。
地下二层的窗户很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天井,光线昏暗。
"对手换人了。"我说,"不再是耿建军那种明面上的打手,而是更隐蔽、更危险的人。"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陆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温冉的吊坠里只有半张纸条,写着'郑'字。"她说,"但如果她真的掌握了Z先生的关键证据,她会只留这么一点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她可能还有别的备份。"林薇说,"手机被清空了,云端被删了,但她既然能把纸条藏进吊坠,就可能在别的地方也留了后手。"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温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她发给闺蜜的那条消息,'如果我出事了,帮我保存好这个',后面跟着一个加密压缩包。"我说,"密码错误,打不开。"
"那个压缩包,"林薇说,"可能就是她留的后手。"
我盯着白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温冉知道自己危险。
她把钱收了,人躲了,但她没有真的消失。
她把一部分证据藏进了吊坠——那半张纸条,可能是某个账本的残页,或者某封信的碎片。
她还把另一部分证据加密,发给了闺蜜。
闺蜜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但密码,一定在某个地方。
"查温冉的闺蜜。"我说,"还有,查她失踪前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她一定还留了什么东西。"
林薇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索。
郑鸿涛。
Z先生。
温冉。
秦振邦。
耿建军。
老周。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而我正在网的中央,一点点地往外扯。
每扯一下,网就收紧一分。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郑鸿涛的老婆,三天前搬离了原来的住处。电话打不通,人不见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
郑鸿涛说得没错。
Z先生已经动手了。
他先动了温冉。
现在,他动了郑鸿涛的家人。
下一个,会是谁?
我把烟掐灭,拿起外套,往外走。
"林薇,"我说,"通知技侦,定位郑鸿涛老婆的手机。"
"还有,"我顿了顿,"给我查所有能拿到墨绿色定制西装面料的裁缝店。"
"一家都不许漏。"
走廊里的灯依然嗡嗡作响。
我走着,脚步越来越快。
郑鸿涛,你以为你不说,就能保住你家人?
你错了。
你不说,Z先生照样会动他们。
只有把他揪出来,才能真正保住所有人。
我推开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海。
而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个穿墨绿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我知道你在。
很快,我也会让你知道——
我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