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那具无名女尸的照片发呆。
老陈把一张A4纸拍在我桌上,力道大得让纸角翘了起来。
"出来了。"他声音沙哑,眼底全是红血丝,"颅骨复原,三维建模加人工修正,前后改了七版。"
我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张女人的脸。
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嘴唇很薄,下巴尖细,头发被软件默认处理成了齐肩短发。
这张脸并不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脆弱感。
"像真人吗?"我问。
"颅骨基础好,软组织厚度用的是同年龄段亚洲女性的平均值,误差不会太大。"老陈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能不能对上人,就看你们了。"
我把画像扫描,发给了市局指挥中心,要求下发到所有派出所,比对近两年的失踪警情。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还有她脖子上那枚银吊坠。
吊坠里藏着半张烧剩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郑"字。
郑鸿涛。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了。
两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是城西派出所的老周。
"陆队,你发的那张画像,我们这边有个家属来认过。"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半年前报的失踪,女的,二十六岁,叫温冉。"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温冉?"
"对。她父母上周还来过所里问进展,当时没线索,按自愿离家出走处理的。"老周顿了顿,"他们看了画像,当场就哭了,说八九不离十。"
我让老周把温冉的失踪卷宗调出来,马上送市局。
挂掉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复原的脸,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温冉。
这个名字我听过。
郑鸿涛落马之前,身边有个年轻的专职秘书,姓温。当时纪委通报里只提了郑鸿涛本人,没有提身边人。
如果这个温冉就是那个温冉——
事情就不是一具无名浮尸那么简单了。
温冉的父母是被民警陪着来的。
两个人都六十岁上下,母亲眼睛肿得像桃子,父亲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他们坐在询问室里,谁也不先开口。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
"你们确认,这是温冉?"我把画像推到他们面前。
母亲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捂着脸呜咽。
父亲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画像上女孩的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冉冉……是我闺女。"
"她最后一次联系你们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父亲说,"五月三号,晚上九点多,打了个电话,说她辞职了,想出去散散心,让我们别担心。"
"之后呢?"
"之后就再没消息了。"母亲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们打她手机,关机。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她退租了,东西都搬走了。我们报警,警察说成年人自己走的,不好立案……"
她说到这儿,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陆警官,我闺女不是那种人!她不会一声不吭就不回家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您别急,慢慢说。她离职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什么?比如工作上遇到什么事,或者……认识什么人?"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父亲犹豫了很久,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这是冉冉以前用的手机,她换新的之后,这个就扔家里了。我们不会弄,一直放着。"他解锁屏幕,递给我,"她离职那段时间,回家哭过几次。我们问她,她不说,只说……只说有些东西不能讲,讲了要出事。"
我心里一紧。
"她还说什么了?"
母亲抽泣着接话:"她说,要是哪天她不见了,让我们一定报警,一定要找警察。我们当时以为她就是工作压力大,年轻人嘛,谁没个想不开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拿着那部旧手机,回到办公室,让技术科做数据恢复。
结果很快出来。
温冉的社交账号,微博、朋友圈、小红书,所有动态都停留在失踪前一周。
最后一篇微博是一张傍晚的天空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
"好累。"
评论区没有任何回复。
她的微信聊天记录被大量删除,云端备份也被人为清空,技术科只恢复了零星的几条。
其中一条是失踪前三天,温冉发给闺蜜的:
"如果我出事了,帮我保存好这个。"
后面跟着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错误,无法打开。
闺蜜当时回她:"你又怎么了?别吓我。"
温冉没有再回复。
另一条恢复的记录,是温冉和母亲的短信,失踪前一天:
"妈,我卡里有钱,你们别省着。如果我很久没联系你们,不要找我,报警。"
母亲回了一长串语音,问她到底怎么了,温冉没有再回。
我把这些记录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尸体复勘有发现。"她把证物袋放在我面前,"吊坠的缝隙里,提取到微量纤维。"
我凑近看。
证物袋里是一根极细的丝状物,墨绿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光。
"不是死者衣物上的。"林薇说,"她穿的是米色连衣裙,浅灰色内衣,没有任何墨绿色织物。这根纤维卡在吊坠扣环的内侧,应该是外力挤压进去的。"
"能判断是什么材质吗?"
"初步看是混纺,含羊毛和化纤,常见于西装面料或者大衣。"林薇顿了顿,"而且,纤维上有极微量的油脂残留,像是机械润滑油。"
我盯着那根墨绿色的纤维,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凶手穿着墨绿色的衣服,可能是西装,可能接触过机械设备。
他在掐住温冉脖子的时候,吊坠被挤压,纤维卡进了缝隙里。
这根纤维,是凶手留下的。
"还有。"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温冉的银行卡,离职之后没有新工作单位入账,但每隔半个月,就有一笔匿名汇款进来。"
我接过来看。
金额不等,最少两万,最多八万。
汇款账户全是个人账户,开户地分散在云南、广西、福建,层层跳转,源头查不到。
"她离职之后没有工作,却有稳定大额收入。"林薇说,"一边拿钱,一边恐惧到让父母报警。这钱,不好拿。"
我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冉,二十六岁,两年前进入郑鸿涛办公室,担任专职秘书。
半年前突然离职,没有走正规流程,连离职证明都没开。
郑鸿涛被纪委留置的前三天,温冉彻底失联。
家属报警,被判定为自愿离家出走。
然后她死了。
被人掐死,装进黑色行李箱,扔进了城郊的废弃水渠。
脖子上戴着一枚银吊坠,里面藏着半张烧剩的纸条,写着"郑"字。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慢慢收拢。
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纪委专案组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老熟人,赵主任。
"老陆?稀客啊。"
"郑鸿涛身边,有没有一个叫温冉的秘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赵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温冉,二十五岁入职,跟了郑鸿涛两年。郑被带走前三天,她突然辞职,人也不见了。我们当时问过郑鸿涛,他说是小姑娘自己要走,没多问。"
"她辞职的时候,办手续了吗?"
"没有。"赵主任说,"人事那边说,她连交接都没做,直接不来上班了。郑鸿涛当时已经风声很紧,办公室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她。"
"她平时跟郑鸿涛关系怎么样?"
赵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队,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他压低声音,"郑鸿涛这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只是冰山一角。他身边那几个秘书,来来去去换了四五个,温冉是跟得最久的一个。有人反映过,郑对她……不太正常。但温冉自己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她失踪之后,你们有没有查过?"
"查过。"赵主任说,"但当时我们的重点是郑鸿涛本人,加上她成年,家属也没坚持立案,就搁置了。"
"现在可以重启了。"我说,"人找到了,死了。"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挂掉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薇站在我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陆队,"她轻声说,"如果温冉真是因为掌握了郑鸿涛的什么东西才被灭口,那她死前收到的那些匿名汇款……"
"封口费。"我替她说完,"或者是补偿金。拿了钱,闭嘴,消失。"
"但她没有闭嘴。"林薇说,"她把线索藏在了吊坠里。"
我看向证物袋里那枚银吊坠。
吊坠很小,做工粗糙,不像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温冉一直戴着,洗澡都没摘。
那半张烧剩的纸条,被精心地封在吊坠夹层里。
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所以她把最后的证据,藏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
"查温冉离职前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定位,重点查她和郑鸿涛、以及郑身边其他人的联系。另外,那笔匿名汇款,不管多难,给我追源头。"
老陈回了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的高楼上,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里,郑鸿涛低着头,被两名工作人员带进大楼。
那是三个月前的新闻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郑鸿涛落马,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一具无名浮尸,把两条线拧在了一起。
温冉的死,不是孤立的命案。
她是郑鸿涛案子里,被抹掉的一环。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窗外那片灯火。
温冉,二十六岁。
她曾经坐在郑鸿涛的办公室里,替他整理文件,安排行程,端茶倒水。
她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对话。
她想逃,但没逃掉。
有人给了她钱,让她消失。
她还是留下了线索。
然后,有人掐断了她的呼吸,把她塞进行李箱,扔进了水渠。
以为这样,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温冉的复原画像。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怯生生的,像在求助。
"温冉,"我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接下来,我替你找凶手。"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打扰我。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陆队,温冉的父母还在外面,想见见你。"
我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父亲和母亲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温冉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和复原画像上那张怯生生的脸,判若两人。
母亲把相框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
"陆警官,"父亲说,"我们不求别的,就想知道,是谁害了我闺女。"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查清楚。"
"不管牵扯到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父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没有躲。
这一躬,我受不起,但我必须接下。
因为从这一刻起,温冉的案子,不再只是一具无名浮尸。
它是郑鸿涛案的一把钥匙。
而我,要把这扇门,彻底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