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初见冷颜,心先一寸寒
书名:晚烽 作者:怡宝 本章字数:4071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晚仪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陆时衍。

他比记忆里更高了,也更冷。墨绿色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灰暗天色里刺眼。皮靴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像踩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

“陆时衍……”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陌生得让她心慌。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漠然。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像看路边一粒尘埃。

苏晚仪攥紧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更慌。

她上前一步。

“苏小姐,”旁边副官立刻出声阻拦,手按在枪套上,“请留步。”

陆时衍抬了抬手。

副官退下。

苏晚仪心头一松,以为他终究不忍。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那目光像一把刀,把她所有侥幸都剖开,晾在冷风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我父亲……他被关在巡捕房三天了。他们说他通敌,可他没有。陆时衍,你信我的,对不对?”

她记得去年秋天,他送她回家,马车里他握着她的手,说:“晚仪,你父亲是读书人,一辈子清高,这种人不会做坏事。”

那时候他眼神温柔,语气笃定。

现在呢?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眉峰微蹙,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忍耐什么。

苏晚仪等不到回应,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我知道你为难。苏家现在人人避之不及,你若是帮我,可能会惹上麻烦。可是……可是我只求你见一面,哪怕只是问一问,查一查。我父亲年过半百,他受不住刑的……”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不是来求你徇私枉法,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别人可以求了。”

风卷过台阶,把她鬓边碎发吹乱。她顾不上整理,只是仰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时衍看着她。

她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点,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旗袍皱巴巴的,鞋上沾着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从前那个坐在樱花树下、笑着跟他背诗的苏家小姐。

他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可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父亲的事,证据确凿。”

苏晚仪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通敌信件从他书房搜出,笔迹鉴定无误。”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沪上军政两界都在看着,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不可能!”苏晚仪失声喊道,“我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那些信是伪造的,一定是有人陷害——”

“苏小姐。”他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度,“证据摆在桌上,你说伪造,凭据呢?”

苏晚仪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凭据?她有什么凭据?她只是一个深闺女子,父亲被抓那天她甚至不在现场。她只知道父亲不会,可“知道”两个字,在法庭上、在枪口前,一文不值。

陆时衍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他几乎要忍不住。

几乎要冲下台阶,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别怕,我在查,再给我三天”。

可他不能。

顾绍棠的眼睛盯着他。巡捕房、军政部、甚至南京那边,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只要露出一丝犹豫、半分心软,顾绍棠就会立刻咬上来——“陆少帅与苏家关系匪浅,恐有同谋之嫌”。

到那时,不仅救不出苏父,他麾下数万将士会被牵连,他花了三年布下的局会全盘崩塌。

而她,会被推到更危险的境地。

顾绍棠是什么人?他连自己的亲叔叔都敢下手,何况一个苏家小姐。

他必须让她恨他。

只有恨,才能让她远离他,远离这场死局。

陆时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更冷。

“苏小姐,”他缓缓道,“你我从前确有往来。但那是从前。”

苏晚仪怔怔看着他。

“现在你是苏家的人,我是沪上督军。”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在刻意割裂什么,“立场不同,不必再提旧情。”

旧情。

两个字像针,扎进她心口。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替她挡了流弹,血染红了军装。她哭着给他包扎,他疼得额头冒汗,却还笑着摸她的头,说:“晚仪,别哭。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死我都舍不得。”

那时候他说,他们之间没有立场,只有彼此。

现在他说,立场不同。

苏晚仪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陆时衍……”她声音轻得像风,“你当真这么想?”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眼神冷硬如铁。

苏晚仪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涌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明白了。”她点头,声音发哑,“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可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陆时衍下意识伸手——

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他垂在身侧,五指蜷起,又松开。

苏晚仪自己撑住了地面,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没回头,只是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手擦破了,渗出血珠。她看都没看,只是拍了拍衣摆,像拍掉什么不值钱的灰尘。

“陆少帅。”

她改了称呼。

声音很轻,却清晰。

“今日我来,是苏晚仪求陆时衍。既然陆少帅说与我苏家无关,那从此往后,苏晚仪也不会再来打扰。”

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素色旗袍在风里飘,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始终没有停。

他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副官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帅,要不要派人送苏小姐回去?”

“不必。”他声音冷硬,“让她走。”

副官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陆时衍转身往回走,皮靴踩在石阶上,声音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走进督军府大门,铁门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风,也隔绝了她。

他站在门厅里,背对着所有人,闭了闭眼。

喉结滚动,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少帅?”副官试探着问,“苏家那边……”

“盯着顾绍棠。”他睁开眼,眸色沉得像夜,“他有什么动作,立刻报我。”

“是。”

副官退下。

门厅里只剩他一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愿护晚仪一生安稳。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摩挲了很久。

然后“啪”地合上表盖,塞回怀里。

“晚仪,”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忍忍。”

门外,苏晚仪走出很远,才敢停下来。

她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决堤,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肩膀抖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可奇怪的是,恨意没有来。

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冬天掉进冰窟窿,从头到脚都冻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安稳的人,亲手关上了最后一扇门。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

然后她直起身,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苏府。

苏府已经封了,她回不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长街,走过巷口,走过曾经和他一起买过糖炒栗子的铺子。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

她忽然想起,那家栗子铺的老板姓陈,去年中秋还送过她一袋栗子,笑着说“苏小姐和陆少帅真般配”。

现在,铺子关了,人散了,话也不作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走到江边。

江水漆黑,风一吹,泛起细碎的波纹。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像谁的眼睛。

她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江水发呆。

肚子饿了,可她不想动。

手还在流血,血已经凝固,黏在皮肤上,扯得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终于断了。

从前她以为,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有兄长扛着,就算出了事,还有陆时衍。

现在她才知道,天塌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你顶。

你得自己站起来,哪怕腿是软的,哪怕心是碎的。

她坐了很久,直到江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苏晚仪,”她对自己说,“你不能死。”

“你死了,父亲就真的没救了。”

她转身往回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走到一条小巷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苏家那丫头,听说今天去督军府了?”

“去了,被陆少帅赶出来了。”

“嘿,我就说嘛,陆少帅什么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惹一身骚。”

“可不是,听说陆少帅当场说,苏家事与他无关。”

苏晚仪脚步一顿。

她站在巷口,听着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好像没听见。

好像心已经不疼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苏家事与我无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拔不出来。

也愈合不了。

她走到一处破庙前,停下脚步。

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

她犹豫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庙里坐着几个人,衣衫褴褛,见她进来,都抬头看她。

苏晚仪站在门口,轻声问:“这里……能借宿一晚吗?”

为首的老头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旗袍、气质不凡,却满身狼狈,皱了皱眉:“姑娘,这里不安全。”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

老头沉默片刻,往旁边挪了挪:“坐吧,别靠火太近。”

苏晚仪道了谢,在角落坐下。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

庙外风声呼啸,像有人在哭。

她忽然想起陆时衍。

想起他站在台阶上,冷漠地看着她,说“苏家事,与我无关”。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陆时衍,”她在心里说,“我记住你了。”

不是恨。

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像一把刀,插进心里,不拔出来,也长不好。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火光渐弱,庙里的人陆续睡去。

她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像军人的步伐。

她猛地睁开眼。

庙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苏晚仪浑身绷紧,下意识往后缩。

那人走进来,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不是陆时衍。

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长衫,眼神阴鸷。

他扫视庙里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苏晚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苏小姐,”他轻声说,“我家主人想见你。”

苏晚仪心跳骤停。

“你家主人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庙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夜色里,车灯刺眼。

苏晚仪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庙里熟睡的人们。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她站起来,跟着男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微弱,庙宇破败。

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转回头,走进夜色里。

车门关上,轿车发动,驶向未知的黑暗。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攥紧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男人拉开车门:“苏小姐,到了。”

苏晚仪下车,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座公馆,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顾公馆。

苏晚仪瞳孔骤缩。

顾绍棠。

那个陷害她父亲的人。

那个陆时衍的死对头。

她站在公馆门口,浑身发冷。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小姐,请吧。我家主人,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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