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府朱漆大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晨露打湿,边角卷起来,像一道没贴牢的伤疤。
苏晚仪站在门内,指尖碰到那张纸,冷得她缩了一下。
封条上盖着官印,黑字刺眼。
“苏氏通敌,查封待审。”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却不敢哭。
母亲昨夜哭到晕过去,此刻还躺在后院的榻上,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绸缎。兄长天没亮就翻墙走了,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院子里的佣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也缩在偏房,不敢出声。
从前这里多热闹啊。
逢年过节,车马停在巷口,拜帖一封接一封递进来。母亲总笑她不懂人情往来,说她将来嫁人,少不得要学着应付这些。
可现在,人还在,门却关上了。
苏晚仪把封条重新按平,退后一步,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姐……”老周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有人看着呢。”
苏晚仪回头。
巷口果然站着两个穿黑褂子的人,叼着烟,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
她心里一紧,却还是轻声说:“周妈,您先回去照顾太太。我出去一趟。”
老周妈急了:“小姐,这时候还能去哪儿?外头都在传老爷通敌,谁敢沾咱们?”
苏晚仪没答。
她知道。
可她不能待在家里等。
父亲还在巡捕房里受审,母亲病着,兄长不知生死。苏家这艘船已经漏了底,她若再不伸手堵一堵,整家人都要沉下去。
她回房换了身素色旗袍,外头披了件旧呢大衣。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鬓边碎发乱着,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岁。
她咬了咬唇,把眼泪逼回去。
“苏晚仪,你不能倒。”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进心里。
第一站是沈家。
沈老爷和父亲是同年进士,两家往来二十多年。小时候她还跟着母亲去沈府吃过桂花糖藕,沈夫人总摸她的头,说她将来要嫁个读书种子。
马车刚到沈府后门,车夫还没停稳,门房就探出身来。
“苏小姐,您请回吧。”
苏晚仪怔住:“我要见沈伯父。”
“老爷不在。”
“那我见沈夫人。”
“夫人也不在。”
门房不敢看她,手却死死扶着门。
苏晚仪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递过去:“劳烦通传一声,我只说几句话。”
门房脸色变了,手往后缩:“苏小姐,您别为难我。上头有吩咐,谁敢接苏家的东西,就是同罪。”
说完,门“砰”地合上。
苏晚仪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只镯子。
玉是母亲陪嫁的,温润得很,此刻却凉得硌手。
第二家是陈公馆。
陈家和苏家定过娃娃亲,虽然后来退了,可陈老爷一直说两家情分还在。苏晚仪记得去年中秋,陈太太还亲自送了一盒月饼来,笑着说等晚仪出嫁,要给她添一对金镯子。
今天,门没开。
她敲了三次,里面才有人隔着门板问:“谁?”
“我是苏晚仪。”
里面沉默片刻。
“苏小姐,陈家近日闭门谢客。”
“我只想借五百块现洋,给父亲打点。”
“没有。”
“那见一面也不行吗?”
“苏小姐,”那声音忽然压低,“不是不见,是不敢见。您父亲的事牵扯太大,谁沾上谁倒霉。您请回吧。”
门后传来落锁声。
苏晚仪站在台阶下,风从衣领灌进去,冷得她打了个颤。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扇门,陈太太牵着她的手进去,满院桂花香。
现在桂花还在,人却不见了。
第三家,第四家……
她去了父亲的学生家,去了母亲娘家的表亲处,去了从前一起读女学的林小姐家。
林小姐倒是开了门,却只站在门缝里,眼睛红红的。
“晚仪,不是我不帮你。”她声音发颤,“我父亲说了,谁替苏家说话,谁就是同党。我……我下个月要嫁人了,婆家知道我还见你,会退婚的。”
苏晚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姐别过脸:“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门又关了。
苏晚仪转身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没回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坐在路边石阶上,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大衣下摆沾了泥,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印。
她数了数,今天跑了七家。
七家,没有一家开门。
从前那些笑脸、那些寒暄、那些“苏小姐真懂事”的夸奖,全被一张封条撕得粉碎。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从前竟真以为,人情这种东西靠得住。
街角传来报童的叫卖声:“苏氏通敌案明日过堂!涉案者或判极刑!”
苏晚仪猛地抬头。
极刑。
两个字像刀,扎进她胸口。
父亲年过半百,一辈子只读圣贤书,连鸡都没杀过,怎么会通敌?
可没人听她解释。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风更冷了。
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忽然,一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
陆时衍。
她攥紧衣角,指尖发白。
那个男人曾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过流弹。他握着她的手,说“晚仪,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雪下得很大,他军装肩头落满白,眼神却烫得惊人。
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只能再信一次。
苏晚仪回到苏府时,天已全黑。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偏房漏出一线微光。老周妈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
“小姐!”
“太太怎么样?”
“醒过一阵,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老周妈看着她,眼眶一红,“小姐,您……”
“我没事。”苏晚仪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周妈,帮我收拾一个小包袱,两套换洗衣裳,再拿些现洋。”
老周妈愣住:“您要去哪儿?”
“督军府。”
三个字出口,老周妈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小姐,您不能去!陆少帅他……他如今是督军,身份不同了。再说,外面都说苏家通敌,他要是——”
“他要是真不管,”苏晚仪弯腰捡起包袱,慢慢拍掉灰,“那我也认了。”
她语气很轻,却像在跟自己赌命。
老周妈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眼前的姑娘还是那个姑娘,眉眼温软,说话轻声细语。可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只有诗书和月光,现在却像燃着一簇火,冷而亮。
苏晚仪回房点起灯,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银质怀表。
那是陆时衍送她的。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愿护晚仪一生安稳。
她摩挲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陆时衍,”她低声念,“你说过这话的。”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
没有马车,车夫怕惹祸,天没亮就辞工走了。她裹紧大衣,沿着长街往督军府走。
沪上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卷着梧桐叶在地上打转。街边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开着的,也挂着“歇业”的牌子。
她走了很久。
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路过报馆时,有人认出她,指指点点。
“那不是苏家小姐吗?”
“听说她父亲真通敌,家里都封了。”
“还出来晃,也不怕被抓。”
苏晚仪低着头,加快脚步。
她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些话就会钻进耳朵里,扎进心里。
快到督军府时,天又阴了。
铁门高耸,门口站着四名持枪卫兵,刺刀在灰暗天色里泛着冷光。门楣上“沪上督军府”五个金字,沉得像压在人头顶。
苏晚仪站在街对面,心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旗袍皱了,鞋上沾了泥,头发被风吹乱。
她伸手理了理鬓发,又拍了拍衣摆,想把褶皱抚平。
可怎么抚都抚不平。
就像苏家,就像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马路。
卫兵举枪拦住她。
“站住!什么人?”
“我找陆少帅。”她声音发紧,却努力稳住,“我是苏晚仪。”
卫兵对视一眼。
“苏家的人?”语气立刻变了,“等着。”
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苏晚仪站在铁门外,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脑子里乱得很。
想着父亲受审的样子,想着母亲苍白的脸,想着兄长临走前空荡荡的房间。
也想着陆时衍。
想着他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想着他握枪的手骨节分明,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晚仪,别怕。”
“有我在。”
“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眼眶发热,赶紧仰头看天。
不能哭。
哭了,就更卑微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也不见她,怎么办?
如果他也像那些人一样,把门关上,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铁门内传来脚步声。
苏晚仪猛地抬头。
门开了。
陆时衍走了出来。
他一身墨绿色军装,肩章锃亮,皮靴踩在石阶上,声音沉稳。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没人敢靠近他半步。
苏晚仪的心跳停了半拍。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陆时衍停在台阶上。
他看见了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冷。
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晚仪愣在原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风,他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说:“晚仪,以后冷了就来找我。”
现在她来了。
可他站在高处,眼神淡漠,无半分往日温柔。
苏晚仪攥着衣角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问他,你还记得吗?
想问他,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极轻的:
“陆时衍……”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
“苏小姐,请回。”